法夫爾沒攔著孫陽。
這十分鐘加練,孫陽拋開了所有的花哨技巧。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打樁機,在禁區弧頂外一次次拔腳怒射。
皮球撕裂空氣,砸中球網,砸在橫樑下沿。
更砸在他憋屈了太久的胸口上。
夢裡巴蒂斯圖塔的咆哮還在耳邊炸響。
支撐腳扎穩!
髖部完全打開!
別用小腿去掄球,把你的全部體重砸進去!
孫陽緊咬牙關。
他把那種粗暴狂野的發力方式,死命塞進自己的右腿肌肉記憶里。
直到後勤上來收球,他才用球衣胡亂抹了一把汗水,扭頭走向更衣室。
場景轉換到國內。
央視體育頻道辦公區。
周五傍晚的牆上掛鍾滴答作響。
辦公室里像開賽前的替補席,鍵盤聲和剪輯音軌混成一鍋粥,沒人坐得住。
段軒攥著一沓熱乎的英文資料,大步流星扎進會議室,把幾張紙往桌上一拍。
陶韋正盯著電腦,來回拖動奧格斯堡的比賽錄像。
「陶指導,台里拍板了。」
段軒拉開椅子,聲音里的興奮根本壓不住。
「明晚拜仁客場打柏林赫塔掐了不播。咱們改播多特蒙德客場對奧格斯堡!」
陶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端起保溫杯吸溜了一口濃茶。
「意料之中。從多特那個發布會視頻傳回國,熱線電話就打爆了。」
他放下杯子,嘆了口氣。
「武磊在西班牙人那邊出場時間被壓縮,國內球迷正憋著火。這憑空冒出來一個華人小妖,還是加盟多特蒙德這種歐冠豪門,誰坐得住?這可是全村第二份希望。」
段軒翻著資料,眉頭卻擰成一團。
「但資料太少了,這小子簡直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國內梯隊查無此人,我找駐英記者扒了一圈,只挖出他爸唱京劇,他從小泡在阿森納青訓。」
段軒覺得有點荒謬。
「更離譜的是,前腳剛被英格蘭人惡意鏟斷腿,被阿森納當垃圾掃地出門。後腳不僅腿好了,還混到了多特一線隊合同。陶指導,網文都不敢這麼寫,簡直逆天。」
陶韋掃了兩眼資料,目光盯在身高體重欄。
「位置標的是前腰和影鋒之間,典型的九號半。傳球視野頂級,擅長打肋部送直塞。」
他在紙上重重戳了兩下。
「你看這兒,以前在阿森納的體測,平衡和柔韌性拉滿,估計是京劇童子功的底子。但體重不到七十公斤,這在德甲是致命傷。」
陶韋敲下空格鍵,錄像定格。
屏幕上,奧格斯堡的後腰正像頭野豬一樣,把對手前腰連人帶球撞飛。
「德甲不講人情世故。特別是奧格斯堡這種主場,禁區前沿絕對不容你繡花。」
陶韋語氣低沉。
「他們會用鐵肘、膝蓋和野蠻衝撞教菜鳥做人,那就是真正的絞肉機對抗。」
段軒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現在網上已經吵翻了。一半人盼著他跟武磊雙星閃耀。另一半陰陽怪氣,說多特純粹為了賣球衣簽個吉祥物。德國媒體更損,直接喊他玻璃男孩。」
陶韋重新擰緊保溫杯。
「玻璃不玻璃,拉到場上溜溜才知道。法夫爾那老狐狸從不拿聯賽積分做慈善。孫陽能進大名單,就絕對有戰術價值。」
他點下播放鍵。
「今晚咱們加個班,把多特這套343陣型徹底拆開揉碎。看看他要是真上了,是替布蘭特,還是去右肋給哈蘭德做球。只要他能傳出一腳撕裂防線的直塞,明晚咱這收視率就直接爆了。」
段軒看著屏幕,苦笑著搓了搓臉。
「行,拼了。全國球迷都盯著呢,咱們可不能掉鏈子。」
同時段,德國,北萊茵威斯伐倫州。
印有多特隊徽的大巴,正在高速上朝著巴伐利亞州疾馳。
四百五十公里,車廂里一開始還算輕鬆。
後排座位,哈蘭德把巨大的頭戴耳機掛在脖子上,一肘子頂在孫陽腰上。
「老兄,你昨晚背著我們做賊去了?黑眼圈重得像被榨乾了。」
孫陽靠著椅背,眼皮都懶得抬。
昨晚他在夢裡被巴蒂斯圖塔狠操了一整夜。支撐腳怎麼扎,怎麼發力,每一塊肌肉都被拆解重組,現在兩條腿還在抽筋。
他睜開眼,扭了扭脖子。
「還活著。倒是你,耳機再漏音大點,前排的主教練都要跟著你的節奏跳舞了。」
哈蘭德咧開大嘴,笑得像個狂戰士。
「北歐死亡金屬,懂嗎?賽前燃料!聽完這個,老子只想把對面的中衛嵌進GG牌里。」
他壓低聲音,眼神卻興奮得冒綠光。
「明天要是讓你上,千萬別跟那幫鄉巴佬客氣。球直接往我前面塞!媒體那些破嘴太臭了,我要用進球把他們跪著唱征服!」
坐在前面的桑喬回過頭,手裡舉著戰術平板。
「埃爾林,省省吧。你得先祈禱自己能首發。奧格斯堡主場可不是遊樂園,草皮長,不灑水,球速慢得像蝸牛。你第一腳觸球絕對會黏腳。」
桑喬滑著屏幕上的錄像。
「我們的地面推進會被他們拖死。只要你在中路拿球,他們的後腰就會像瘋狗一樣咬上來,逼你背身。」
哈蘭德翻了個白眼。
「傑登,你現在說話像個無聊的天氣預報員。」
桑喬立刻懟回去。
「聽著夥計,天氣預報關鍵時刻能保命。你明天要是被人從後面干翻,別怪我沒提醒你。」
隔著一條過道,胡梅爾斯合上戰術手冊,看了孫陽一眼。
老大哥開口了,語速不快,但分量十足。
「菜鳥,傑登沒嚇唬你們。奧格斯堡這種隊,在主場打強隊最來勁。他們沒有保級壓力,也沒有歐戰要踢,光腳不怕穿鞋的。」
老胡比劃了一個卡位動作。
「這是你第一次見識德甲客場。記住,接球前多回頭看肩膀兩側,別傻乎乎只盯著球。你要是背身站死,他們的後腰會從盲區直接起飛,把你連人帶球碾成肉泥。」
「這裡的裁判哨子很鬆。只要不亮鞋底,很多衝撞都會被當成合理對抗放過去。」
孫陽認真點頭。
「懂了。接球前觀察,能一腳出絕對不粘球。實在被包夾,我先把球護死,找機會回做。」
胡梅爾斯滿意地靠回座位。
「腦子很清楚,保持住。」
這時候,助教泰爾齊奇拿著平板電腦走了過來。
他坐到孫陽前面的空位,把屏幕轉過來。
「Sun,既然馬茨已經開講了,那我再給你補點實戰細節。」
屏幕上,奧格斯堡最近的防線剪輯正在播放。
泰爾齊奇指著右邊路按了暫停。
「注意看。他們防守極其猥瑣,中路收得特別窄,就是為了逼你往邊路走。等你到了右肋部,邊後衛上搶,後腰橫移,中衛頂上來,三個人一起做局部絞殺。」
畫面繼續。
對手的前腰剛一停球,三個壯漢已經圍攏,球沒丟,但節奏全毀了。
泰爾齊奇盯著孫陽的眼睛。
「所以,如果明天需要你在右肋拿球,絕對不要原地玩花活。你現在的身板,還扛不住他們三個人輪番上肉體對抗。」
孫陽沒回話,視線鎖在屏幕上的跑位盲區。
那九十九點的滿級傳球屬性,讓他在腦海里立刻勾勒出無數條致命的傳球彈道。
邊後衛一上,身後必然大空。
後腰一橫移,中路的肋部防線就會撕開一條縫。
要是弱側的邊翼衛跟得緊,左路完全就是走廊!
孫陽猛地抬頭,眼睛發亮。
「我明白了。我不跟他們在右肋肉搏,我當誘餌。把邊後衛和後腰全拽出來,直接打他們身後。埃爾林去沖第一落點,傑登偷弱側盲區!」
泰爾齊奇拍了拍孫陽的肩膀,笑了。
「完全正確,你的視野很好。記住,一腳,最多兩腳。別愛上腳下的皮球,球很可愛,但黏球會讓你直接被擔架抬出去。」
前排的桑喬樂出了聲。
「聽清沒?別想著當藝術家,上場就要當個冷血殺手。」
哈蘭德立刻接話。
「他只要把球傳到我前面,我來當殺手。」
孫陽掃了這倆貨一眼,嘴角一撇。
「你們倆最好都跑到位。餅烤好了沒人吃,那才丟人。」
車廂里哄然大笑。
緊張到快結冰的氣氛,終於融化了幾分。
幾小時後,大巴扎進奧格斯堡市區。
城市不大,但足球的硝煙味已經嗆鼻子。
滿街的紅白綠隊旗,酒吧門口全灌著啤酒的狂熱球迷。
有人衝著大巴車比中指,漫天的噓聲隔著玻璃都能震得人耳膜疼。
車廂里的笑聲徹底停了。
幾百號極端球迷像蜂群一樣擠在那。
拍著鐵欄杆,噓聲震天。
哈蘭德湊到車窗邊瞄了一眼,一張大臉直接黑透。
「Come on,這幫蠢貨的挑釁標語寫得像弱智塗鴉。」
孫陽順著看過去。
人群最前面,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舉著兩張巨大的海報。
第一張,畫著個穿多特球衣的北歐海盜,旁邊配著一行大字。
「挪威小屁孩,回家找媽媽喝奶去!德甲不需要北歐僱傭兵!」
哈蘭德冷笑。
「行,明天我會讓他們哭著找媽媽。」
第二張海報卻更惡毒。
一個黑頭髮的黃皮膚小人,背著孫陽的球衣號碼。拄著雙拐,左腿裹著誇張的石膏,臉上畫得鼻青臉腫。
底下是用粗體德文寫的一句話。
「收廢品請直走倫敦!奧格斯堡不收留玻璃男孩!」
車廂里的溫度急劇下降。
「啪!」
不知道從哪飛來一個生雞蛋,砸在孫陽臉旁的車窗上。
黃色的蛋液炸裂開來,像一道噁心的傷疤順著玻璃往下淌。
多特的球員全怒了。
哈蘭德猛地站起身,手指骨節捏得咔吧作響。
「這幫狗娘養的!真以為老子是好欺負的?」
胡梅爾斯一把將他按住,聲音嚴厲。
「坐下,Erling。外面全是攝像機。你現在衝出去,明天頭條就不是比賽了。」
桑喬也沉著臉,把平板扔在一邊。
「夥計,冷靜點。他們就是想激怒我們,想賽前搞人心態。」
哈蘭德胸膛劇烈起伏,兩眼冒火地盯著窗外那群狂歡的球迷,粗重地喘著氣坐了回去。
孫陽一動沒動。
他隔著玻璃,看著那群張牙舞爪的極端球迷。
放在運動包上的手,慢慢摸到了那副印著齊天大聖的護腿板上。
有些帳,用嘴吵就是跌份。
明天。
綠茵場上,拿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