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留下那個人了。
她的人生,怎麼就過成了這副樣子?
如此的狼狽不堪!
像個笑話。
不該這樣的。
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那段時間,商尋的母親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發現,自己錯的時候太多了。
她通過比別人十倍百倍的努力,將一副爛牌打成了王炸,本來可以有個嶄新的未來,卻還是被自己搞得一團糟。
輸得一塌糊塗。
商尋被他的母親帶著,住在最簡陋的小旅館裡。
母親喝得東倒西歪,占著整張床,商尋沒地方睡,又不放心母親,就抱著身體靠坐在床邊的地上守著她。
那些日子,他就是這麼過來的。
吃東西的時候,母親也不怎麼管他。
有時候她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留著孩子在旅館裡飢腸轆轆。
還是店老闆看這孩子可憐,給他一點剩菜剩飯。
商尋沒要這些剩菜剩飯。
他幫老闆招呼客人、記帳、端茶倒水、給他刷碗,換幾個乾淨的包子。
這些包子他自己只吃兩個,餘下的留給他的媽媽。
後來那店老闆還經常跟人提起這個小孩。
說這孩子不簡單。
小小年紀就很懂事,關鍵是有骨氣。
白給的東西他不要,再可憐也不輕易接受別人的施捨。
一個十歲的小孩,被迫承受著太多。
店老闆有一次問商尋,「你媽媽對你這麼壞,你還什麼都想著她?你就不恨嗎?」
垂著頭擦桌子的商尋,動作不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那店老闆說——
「因為她是我媽媽。」
「傻孩子,也不是所有人都配當別人父母的。你啊,以後多為自己想想,像那種不負責任的父母,你也別傻傻地伺候他們。」
這一次,商尋停下來了。
紅著眼對店老闆說,「謝謝你,但我不希望別人說我媽媽。」
「你這孩子!欸!你父母也真是的,有這麼個好孩子,卻不知道珍惜。哪裡像我家那個,生來就是要債的。只知道在外面鬼混,動不動就找我們老兩口要錢……」
店老闆整整念叨了自己的孩子十幾分鐘。
那時候,商尋在想。
可能天底下所有的父母跟孩子都這樣。
嘴上都是在抱怨著,甚至是痛罵著。
但心裡還是愛著對方的。
他這般堅信著。
在又一次去蹲人沒蹲到後,母親又醉醺醺地回來了。
小旅館裡魚龍混雜。
有一個中年男人,見母親喝醉了,長得還挺漂亮,就要帶到自己屋裡。
母親跟他廝打了起來。
商尋衝上去護住他媽媽,這過程中被人狠狠一踹,腦袋嗑到了牆上,磕破了流血了。
很多人都嚇壞了。
店老闆趕緊過來查看。
「你孩子受傷了,得帶他去看醫生。」
「死不了!」
母親只是說了一句。
拎著商尋回屋了。
商尋頭很暈,看著進房後倒頭就睡的母親,心裡堅信的某些東西出現了動搖。
半夜,商尋越來越難受,開始嘔吐。
母親聽到動靜,煩躁地讓他滾出去吐,要死啊!
被趕到門外的商尋,望著緊閉的房門,眸子一點點黯淡了下去,再無光亮。
讓一個前幾天剛接受父親不愛他的小孩子、緊接著又得接受母親也不愛他的事實,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商尋卻比預料中的要平靜。
之前不管母親如何待他,他仍然心疼她。
他懂母親心裡的苦悶。
也懂她這些年的憋屈。
但……
他也會難過啊。
在這麼無助的時候,只希望得到母親哪怕是再簡單不過一句的關懷……
都沒有。
店老闆嘆著氣,帶著商尋去了附近的小診所。
醫生建議他去醫院做個檢查,店老闆很是為難。
能帶他來這裡,簡單包紮一下,已經是老闆善心大發了。
去大醫院檢查,那可是需要錢的。
像商尋跟他媽媽這樣的情況,這筆錢肯定不會出。
「不用了,醫生,我沒事,你給我包紮一下就行。」
商尋沒讓店老闆為難。
清洗了一下頭上的傷,包上了、再拿了一點藥,就跟店老闆回來了。
「叔叔,這個錢我會還給你的。」
「就別說這些話了,沒帶你去大醫院檢查,叔叔也過意不去。說到底,你也是在我的旅館裡傷著的。」
商尋笑笑,那笑看著特別苦。
「我爸爸媽媽都不管我,你能為我做這些,已經很好了。」
店老闆看商尋不太對勁,跟之前似乎不太一樣了。
「孩子,我一直想問,你爸爸去哪兒了?」
「他娶別人了,拋下了我媽媽。」
過去不太能說出口的話,商尋如今能用很平靜的口吻說出來。
「那他真的就不管你們了?」
「嗯。」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那你們母子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要回去了。」
商尋昂著頭對店老闆說。
「叔叔,我給你干幾天活,你給我回去的路費好嗎?以後等我長大了,我會報答你的。」
店老闆心疼地摸摸商尋的頭。
「路費是小事,要不了幾個錢……但你媽媽呢?」
「她愛留就留著吧,我得回去了,爺爺還在家裡等著我呢。」
「你、你不管你媽媽了?」
「是她不要我。」
店老闆鼻子一酸。
「孩子,你做得對,大人這些煩心事你別摻和。你回去,好好念書,等考上好大學,以後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嗯!」商尋重重點頭應了。
對商尋越發不耐冷漠的母親,翌日酒醒後,也許是初升的朝陽太過美好,讓她的心短暫獲得了寧靜。
也許是睡在地上的孩子勾起了她僅剩的一點憐憫跟親情。
她對商尋說了句讓商尋記了一輩子的話。
她說:「像我們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靠著自己的努力爬出去了,但不要以為你就能跟那些好家庭出身的孩子一樣了。咱們一步都不能走錯,別人走錯了,有的是人給他兜底。但我們走錯了,就會輸得一無所有。就像我一樣,活著都是個笑話。」
商尋記住了這句話。
但對他的母親,已經沒有了太多多餘的情緒。
他扭過頭,望著她母親絕望的側臉說——
「你有很多機會都可以回頭,也可以重新開始,只是你不願意。」
母親苦笑著搖頭。
「回不去了!我已經不想回頭了,太累了。我現在,就只想讓這一切趕快結束——」
(回憶篇的故事早就想好了,一直沒寫,只因商哥過去太叫人心痛了……還有一些部分沒寫,怕自己受不了,也不想讓看文的寶寶太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