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跟我說說吧,你這兩天都在煩惱什麼?」
事已至此,何聞只好將楊墨鋒找上門的事情告訴給了他。
這過程中,他一直在留意著商尋的反應。
自始至終,商尋都情緒平穩,表現得淡定極了。
「就是因為這個?」
商尋一副「就這」的表情,讓何聞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好氣。
「你還好意思說啊!要不是因為你的事情,我會這麼糾結嗎?結果你還在這裡誤會我。」
商尋真是個沒良心的!
何聞雙手蠢蠢欲動,想掐商尋的臉。
後者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一臉鄭重地對他說,「何聞,謝謝你。」
「……跟我說這個幹嘛。」
他這麼鄭重其事的道謝,讓何聞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目光。
商尋笑看著他。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何聞為他做的事有許多。
這麼一個喜歡跟他邀功又不善於隱瞞的人,硬是笨拙地想將這件事攬下來。
就不說何聞這麼做妥不妥當,但他的心意商尋真切地感受到了。
「商尋,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想怎麼做?」
「我——」
商尋抬頭,望著江面上倒映出來的璀璨燈火。
「什麼都不打算做。」
「?」
「上一輩的事情已經落幕了,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我更是如此。」
他不但不會回頭,連回顧都不願意。
因為那對他來說,的確不算是什麼好回憶。
「楊墨鋒如果找上你呢?」
「那也還是拒絕。」
「那傢伙很會道德綁架的,我怕你心不夠狠。」
「你錯了,何聞,我的心比你要狠。」
如果不是足夠心狠,商尋也無法從那灘爛泥里爬出來。
伴隨著這句話,某些破碎的記憶片段毫無預兆地湧入了商尋的腦海,讓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放在江邊圍欄上的拳頭都攥緊了。
「你要死就自己去死,別帶著我——」
小商尋沖他的母親大喊著。
「我絕對不會像你!我要向你證明你做的都是錯的!」
「商尋,商尋——」
何聞喊了商尋兩聲他都沒聽到,就看到他低著頭緊咬著唇趴在那裡,擔心地晃了晃他。
商尋驀地睜開了眸子。
看著何聞,有點倉皇地往後退了一步。
「商尋,你這是怎麼了?」
商尋看看面前的何聞,又看看泛著微波的江面,心情逐漸平靜了下來。
「何聞,你說,帶著孩子跳樓、跳海、服毒自殺的人,他們的孩子在死前會想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但何聞不敢馬虎。
商尋的情況不太對勁。
該死!
他就知道!楊墨鋒的出現,會影響他們的清淨。
從他的問題,再聯想到商尋媽媽曾經也想拉著兒子一起去死,何聞隱隱猜測到商尋問這話的意圖——
「如果我是他們的孩子,我會怨他們的。」
「為什麼?」
「因為能活誰想死啊?說什麼把孩子帶走,是不想留他們在世上遭罪,可把孩子帶到世上,沒過幾天好日子,又把他帶走,那也何其殘忍。只要活著,未來就會充滿無限的可能,憑什麼把他們的生命扼殺掉,那麼狼狽地帶離這個世上?」
商尋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極力保持著鎮定,但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冷。
何聞看著他,想起爺爺跟他說過。
當年悲劇發生時,商尋病了很長時間。
醒來後,就將這件事長埋在了心底。
這些年過去,商尋還記得多少,爺爺也不清楚。
大致經過,商尋是知道的。
可這過程中的一些細節,被他忘卻了。
何聞走到他身邊坐下,抓住商尋的手。
手怎麼這麼冰?
何聞心中驚駭。
「那如果……」商尋猶豫著又問,「你知道你的母親要帶著你一起死,你不想死,你會說些什麼來阻止她?」
何聞將畢生的演技都用在了此時。
他就像是聽不出商尋想問什麼,雙手給他暖著冰涼的手,用不經意的口吻回答他。
「她都要帶著我一起死了,只要能阻止她,說任何話都不過分。」
「比如呢?」
「我會先勸她不要死,我以後會好好愛她關心她……她如果還是鐵了心要尋死,那我就會讓她放過我。自己想死就自己去,別帶著我。」
商尋怔住了。
「這樣的話,不覺得過分嗎?」
「有什麼好過分的,那種情況下,但凡遲疑一秒,都是對自己小命的不尊重。」
「那要是你的母親真的沒了,會不會就是因為你那幾句話?」
「沒我那幾句話,她也是要尋死,而且還得帶著我一起。」
「也許……」
「商尋!」何聞打斷他,「對一個不負責任的大人尚且為她找了那麼多理由、想了那麼多的可能性,就別對一個小孩子那麼苛求了吧!」
商尋語塞。
是啊。
他能做的當初都已經做了。
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那種情況下,他也只能那麼做!
突如其來的記憶,把商尋弄得有些慌亂。
可細細一想,商尋也能做到坦然。
他心裡本該是怨他的父母的,但他沒有。
他不想沉淪在過去那些事情中,這些年逼著自己不去想。
只要一想,就會去考慮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如果當初在車上,他沒那樣說,說的是另外一番話,能不能讓他的母親改變心意?
尤其是如今的商尋,雙商一流。
不但腦子高,還很會說話、很會安慰人。
換成現在的商尋,能不能改變那日的結局?
然而事實是,誰也回不到當初。
人也無法拿大人的成熟度,去要求一個小孩子。
何況就算換成如今的商尋,某些事情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他又何必去苛求自己呢?
商尋的身體一點點回暖,他看著何聞輕笑了笑。
察覺到商尋似乎是從那種迷怔的狀態中走出來了,何聞也笑了。
抱著商尋說——
「商尋,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會堅定地往前走。這些年,你用你的親身經歷證明你是對的!」
如果商尋的母親當初真的把他一塊帶走了,何聞才是最想哭的那個人啊!
沒了商尋,他何聞會是什麼樣啊?
他都有些不敢想。
可能仍然活得不錯,還很瀟灑。
但他永遠都感受不到,這種將摯愛抱於懷中的幸福跟滿足。
「我們回去吧。」
商尋覺得有些冷了。
何聞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想給他披上,被商尋拒絕了。
「不用,你穿著,我也沒那麼冷。」
「騙人,剛剛你的手冰成那樣。」
「額。」
何聞都知道?
也對,剛才的談話,怎麼看何聞都像是有備而來。
每一句話,都說進了商尋的心坎里。
他知道多少?
以爺爺對他的喜愛程度,怕是知道的都告訴給他了吧。
「那個……我是聽爺爺說了一些當年的事情,不過我方才說的都是心裡話……」
不只是為了讓他放寬心的。
「嗯。」商尋相信。
「商尋,讓你這些年始終沒法全然放下的,就是這個嗎?你媽媽要帶你一起走,你對他說了一些讓你耿耿於懷的話?」
既然都提到了這件事,何聞想這一次徹底解決他。
讓商尋以後都不必再活在烏雲里。
商尋遲疑著點了點頭。
他本來決定這件事永遠爛在他的肚子裡,但他仍然決定告訴何聞。
當初跟爺爺提到這件事時,商尋依稀間好像說到過,卻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些多少。
但商尋想,即便是爺爺很信賴何聞,在說到這段時,也會幫他隱瞞一二的。
對爺爺,商尋太了解了。
「那天我媽媽帶著我,車子疾馳了出去。我見阻止不了她,就怒罵起了她,讓她把我放下去,說我不想跟她一起死,她要死就自己去——」
「還說讓我活著,我肯定跟她不一樣。會像她證明,她做的都是錯的。」
商尋苦笑著。
「一個內心絕望的人,聽到自己的兒子這麼說,怕更加不是滋味吧。」
「但你的媽媽願意把你放下,不就說明你說的話觸動她了嗎?從你爺爺的描述來看,她對你很過分,也看不出她對你還有多少感情在。」
「說句不好聽的,商尋,你的母親那時就像是個瘋子。這樣的她,你求饒說你害怕都沒用。只有說她錯了,她那樣不服輸不甘心的人,才能聽得進去。」
何聞完全不覺得商尋有錯,還更加佩服此人了。
「那個時候你只有十歲吧!十歲,在最關鍵的時刻,準確抓住了人性,救了自己一命!商尋,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
那一瞬間,商尋只感覺靈魂深處狠狠戰慄了。
他想到了自己對爺爺說的那句話——
母親放下了我,但悲哀的是,我不覺得那是母親捨不得我,而是我說她都做錯了。
今天的何聞、商尋眼中許多時候都很幼稚任性的大孩子,卻也勘破了這一點。
仿佛這個人,真的能走進他的靈魂深處,與他共鳴。
「你這麼愣愣地看著我做什麼,我說錯了嗎?」
何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商尋,我說的話可能有點不好聽啊,也不該對這種事情感到激動,但我真心覺得你能活著,實在是太好了!」
「謝謝你這麼努力活了下來,也謝謝你來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