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門開了,羅楠裹著浴袍,臉紅撲撲的像只溫柔無害又怯生生的小包子一樣走了出來。
「商哥,你還沒走嗎?」
「想跟你聊聊。」
「……要聊什麼?」
「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或者說,有什麼要問我?」
要問題的問題還真有一個。
「商哥。」羅楠頭埋得很低,「你不是把我拉黑了麼,為什麼還要救我?」
「你都知道了?」
「嗯,是費……費洺提醒我的。」
商尋冷笑。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自詡很了解我。」
提到費洺,商尋的眸子一瞬就變得冰冷刺骨。
羅楠心想,他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拿這樣的眼神看費洺。
即便他對他再殘忍。
不是因為他愛著他,還因為他不敢、沒有那樣的勇氣。
羅楠懷疑,他要是這樣看費洺,他會憤怒的將他眼睛給挖出來。
在經過今晚的事情後,他更是如此確信著。
費洺自始至終都不在意他,也不是很顧及他的死活。
不允許他有半點脫離掌控的舉動,否則等待著他的就是可怕的懲罰。
「我刪除你的聯繫方式,不是因為對你有什麼意見,而是我不想跟他再扯上任何關係。」
羅楠點了點頭。
他理解。
「我救你,不只是因為我們認識,還因為換成別人,我能幫也會幫一把,所以你不需要有什麼負擔。」
羅楠忐忑地握緊著手,然後緩緩抬起頭,像是鼓足了勇氣,問商尋——
「商哥,你當初是怎麼……擺脫費洺的?」
那是一個惡魔。
盯上了誰,誰都逃不掉。
可這些年,費洺卻對商尋無可奈何。
商尋說,「我從來都不屬於他,跟他也沒有那麼緊密的牽扯,不想跟他做朋友了就可以不做,沒什麼擺脫不擺脫的。」
他在想,羅楠是不是誤會了他跟費洺的關係?
或是費洺在故意扭曲他跟他的關係,讓羅楠認知出現了偏差?
「你從沒有喜歡過他?」
「朋友罷了。」
商尋這話聽著很無情,卻也很灑脫。
羅楠多希望,有一日在提到費洺時,也能這麼輕飄飄的一語帶過。
不想羅楠再誤解,商尋又加了一句。
「我只愛過一個人,那就是我如今的對象何聞。」
費洺聽到這話,會氣死的吧。
「至於你剛才問的,如何擺脫他?那得先問問你自己,你做好徹底離開他的準備了嗎?」
羅楠心中一梗。
他答不上來,也不敢去看商尋。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是對費洺有所留戀。
他真是賤啊,難怪費洺看不上他。
商尋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想想吧,你究竟想要什麼?一個人,想走什麼樣的路,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靠別人都沒用,也別指望著會有誰來解救你。」
「永遠站在你身邊的人,只有你自己。」
這是商尋的人生信條。
「商哥面對何聞哥,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沒少幫何聞,何聞也經常幫我,但這並不意味著就得依附彼此而活。你想要擺脫費洺,首先就需要一顆強大的、堅決的、勇敢的內心,更要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頓了頓,商尋又對他說。
「對費洺那樣的瘋子,甚至要抱著必死的覺悟。」
羅楠顫了顫。
他沒那麼怕死,但他就是害怕費洺。
「他曾經救了我,也幫了我很多。還供我完成學業,給了我新的生活。沒有他,我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地方了。」
羅楠坐回到了床上,捏著自己的手,悶悶著說。
他試圖讓商尋理解他對費洺那複雜的感情。
他並不是完全在犯賤,只是在這世上,除了費洺也沒有別人會關心他的死活了。
費洺不是個好人,卻是羅楠的全部。
「所以呢?」
商尋面無表情問。
「呃?」
羅楠詫異看向對方。
「就因為他曾經幫過你,他就有資格主宰你今後的人生嗎?能夠隨便羞辱你、惡意對待你?」
「我……」
「你這些年被他予取予求,該還的也差不多都還清了,你不欠他什麼。還是說,這些都只是藉口,真實原因是你並不想離開他身邊?」
這話說得都有些尖銳了。
將羅楠小心給自己裹上的一層遮羞布直接撕了下來。
他白了臉色,往後退了退,人也有些惱羞成怒。
「商先生,我很謝謝你幫了我,但你也不能這麼說我。」
「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讓你自己想清楚。如果你確信,對方即便是個人渣,你也照樣喜歡,那就做好承受他所有惡意的準備。也別太奢望能得到他的心,那樣你會很痛苦的。」
「我只能說,那個人是真正的冷血之人。他也沒有同理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對別人的疼痛視而不見。你再痛苦,如果他不在乎你,他也完全感受不到。」
羅楠僵住了。
「所以,別為了那個人懲罰自己。想讓他喜歡你,你先得喜歡你自己,對自己好一些。」
言盡於此。
以後商尋不會再管他的事,這次也是撞見了,不能不管。
如今親自聽過了羅楠的想法,就知道他還是不願清醒,那就只能隨他去了。
「如果是你痛苦,他會跟著難過嗎?」
羅楠輕輕問。
那樣一個麻木冷血的人,有一天也會為了別人落淚嗎?
他很想知道。
「不會吧。」
商尋看向窗外說。
他確信羅楠對費洺不但沒有死心,還沉淪得很厲害。
關注的所有問題,幾乎都是跟費洺相關。
剛被害得這麼慘,還在渴望著有一天能得到那個人的心。
商尋不得不感慨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為什麼?你該知道他對你是最特別的!這些年他一直深愛著你。」
商尋嗤笑。
「看來你跟了他這些年,還是一點都不了解他。」
「什麼意思?」
「費洺誰也不愛,他愛的只有自己。」
「不對,他對你不一樣。」
「那是因為他沒得到,在我這裡吃了太多癟,他不甘心。如果我對他伏低做小、千依百順,我的下場不會比你今日好多少。」
「不,不會。」羅楠搖著頭,不信商尋說的。
他對費洺如此執著,心裡明知他是個人渣,還是如此渴求他的心。
某種程度上就是他給費洺戴上了一層痴情的濾鏡。
這是很可怕的。
一旦給男人打上這種痴情的濾鏡,有時候都可以滅卻三觀。認為只要他痴情,那建立在痴情基礎上,做了些壞事也都值得原諒,對別人冷酷殘忍只因為這人並非他所愛……
商尋的心思何其細膩。
他看穿了費洺的心思,笑道:「大家看影視劇的時候,看到劇中的大反派,長得帥,就已經對他很寬容了。要是這個反派再痴情,很多人都會三觀跟著五官跑。他明明做錯了,還會用各種言辭為他開脫。」
「現在的你,就有點像這種情況。」
一針見血。
商尋接著又道:「而這些所謂的痴情反派,也很擅於用所謂的深愛來標榜自己。好像為了所愛,做出任何事都是值得原諒的。所有的卑劣,好似都高尚了起來,笑話!」
「我從來都不認同這個標點,所以也不吃費洺那一套。」
商尋有自己的三觀,也有判斷事物的標準,不會輕易就被別人帶著走。
「歸其本質,還是出於這些人陰暗、冷血、自私、貪婪的本性。」
這一番話簡直顛覆了羅楠很多固有認知。
過去他並非不懂這些,只是從未往這方面想過。
商尋注視著他,「我想,費洺應該沒少將你我做對比,甚至拿我來各種貶低你。」
「不,沒有的,商先生。」羅楠下意識就想反駁。
但他的神情出賣了他。
費洺的確喜歡打擊他。
前不久在車上,他就狠狠用商尋來羞辱他。
「不管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都是費洺個人所為。我不稀罕他的恭維,更厭惡他所謂的感情。我對你沒有任何的意見,也很尊重你個人的選擇,希望你能明白。就算真讓你不痛快了,那也得把這筆帳記在費洺身上。」
「商先生是覺得我會嫉恨你?」
「你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應該不會因此嫉恨我。但費洺想讓你恨我,所以我多提醒你一句。」
羅楠不解。
「為什麼費洺想讓我恨你?」
「你以為他拿我貶低你是無意為之?不,都是他故意的。凡是被他視為所有物的東西,他都恨不得這東西里里外外全部屬於他一個人、也只能依靠著他。」
「他深知,這一套對我沒用,我也不會再跟他多接觸。可你不一樣,你好好想想,這些年你的世界裡是不是只有他一個?」
「通過不斷貶低你、打壓你,讓你加倍討好他、拿他當個寶。將得到他的關注、拿到他的心當成自己唯一執念。」
呵!這很蠢!
可就是有很多人被這一套吃得死死的。
羅楠緊張地捏住自己的手。
商尋隨意幾句話,在他心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過去他也曾懷疑過,費洺是不是在P、U、A他。
可轉而一想,費洺是什麼身份?他又是什麼身份?
他一個替身,仰著費洺鼻息而活,需要他動用這種手段跟心思嗎?
可他不知道的是,費洺對很多人都是這樣的,他就是享受主宰他人喜怒跟人生的感覺。
想看到別人因他而痛苦。
「這世界大著呢,現在的你只不過是被費洺還有所謂的感情束縛住了。一旦跳脫出來,可能會發現今日所煩憂的也不過如此。」
費洺牢牢將羅楠掌控在手心裡,就是不想讓羅楠飛出他一手布下的牢籠。
商尋飛出去了,以後他的一切再由不得費洺做主。
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作為替身的羅楠,要是有一天也同樣對他,那怕是對費洺的巨大挑釁。
這一點,商尋同樣提醒了羅楠。
所以他最好在有充足的準備跟把握下,再去跟費洺撕破臉,否則他的下場可能會很慘。
「商先生,如果你是我,你會如何破局?」
羅楠畢竟不是商尋。
他沒有商尋那樣的果敢智慧,也沒那麼大的本事。
他手中的牌少得可憐。
指望著費洺那一點點垂憐嗎?
從今晚發生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作為替身的這點小特別,並不能幫到他什麼。
甚至會讓費洺對他更為殘忍跟嚴苛。
「抱歉,這個我沒法幫你。」
「是商先生也不知道怎麼做嗎?」
商尋搖頭。
「你自己的人生,能破局的只有你。」
他可不會大言不慚、自以為是的幫羅楠在這種事情上出謀劃策。
他說了,以羅楠對費洺的留戀程度,他也根本做不到。
能設身處地幫羅楠分析一下他如今的處境以及羅楠的為人,商尋已經很夠意思了。
羅楠要是真聽進去了,仔細思考思考,未必不能從裡面找到一條出路。
半夜兩點,商尋即將睡下的時候。
羅楠從床上爬了起來。
站在商尋的床邊,對他鄭重鞠躬道謝。
「商哥,今天真的很謝謝你,你說的那些話我也會仔細想想的。」
「你要回去?」商尋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嗯。雖然前路還很迷茫,但我不想讓自己後悔。我現在還不想離開他,得回到他身邊。」
「……」商尋無話可說。
「也許,累積到了足夠多的失望,我就能死心了。」
「好,知道了。」商尋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