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依偎,永不分離。
永遠被需要,永遠被擁抱。
江念溪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
她的思想在這一刻仿佛被暴力擦除,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強勢,只露出裡面蜷縮著的小女孩。
她好睏。
好想就這樣一直睡下去。
睡在心愛之人的懷裡,永遠被愛,永遠值得被愛。
存在本身不需要證明。
不需要成績,不需要端莊,更不需要活成別人眼中期盼的樣子。
因為被愛,所以存在。
哪怕傷痕累累也足夠了。
……
二零二二年,夏。
擁擠的教室里,到處都是男孩子們運動後的汗酸臭味。
嬉笑打鬧,偶爾會有想引起注意的人,毫無預兆的大吼一聲。
江念溪安安靜靜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中拿著筆,卻沒有動作。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窗外。
那一片迎著驕陽盛開的薔薇,招展花身。
淡粉塗抹,宛如從油畫裡走出來,清雅而不失華美。
這片粉色,點綴了她一整個夏天。
「班長呢?你們班長去哪了?」
臨近下課,江念溪正慢條斯理的收拾書包,教室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這時,門口一個學生探頭問道。
剩下的人齊齊抬頭。
「哈哈……傻子,該不會又來找班長表白的吧?」
「習慣了,習慣了,每天都有這種人,哎,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什麼時候把班長拿下?」
「你滾一邊去吧,剛甩了一個,又想瞎惦記。」
「……」
那個男生皺了皺眉,又大喊道:「我問你們班長去哪了?李老師找她,叫你媽呢,在這兒狗叫。」
「哈哈……」
漸漸地,嬉笑聲平息了下去。
江念溪遲疑片刻,把書包重新放下,輕聲回應。
「我在這裡。」
「李老師在二樓辦公室等你呢,剛喊半天不答應,快點吧。」
「……好。」
剛好今天輪到她值日,到時候順手再關一下門吧。
江念溪這樣想著,孤身走出了教室。
五六點的陽光不算刺眼,但打在人裸露的皮膚上,總會有些刺痛。
對她而言,最喜歡的事,就是走在陰涼的樓梯間。
聽著自己腳步的回聲。
一步,一步。
她想起了那片薔薇。
粉里透著點點潔白,長得多麼標緻。
小學的時候,她也曾在教科書上見過薔薇。
但親眼看見,果然還是不一樣。
「碰,碰,碰。」
「請進。」
敲動辦公室的前門,裡面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快響應。
門是虛掩的。
她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比較小,平常都會有五六個老師。
但今天,只有李老師一個。
李老師是教數學的,四十多歲的年紀,並沒有禿頭。
平常,他對自己很好,像一個長輩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
江念溪從小沒有父親,也缺少母親的陪伴。
她對一切的好都很敏感。
她覺得哪怕是這樣,自己果然還是值得被愛的吧。
縱使上天並不眷顧。
「你這次月考成績很不錯嘛。」
李老師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張試卷,那是她的數學試卷。
「但是……相比於前次,你的成績還是略微下滑。」
江念溪微微低頭。
其實無所謂。
無論下降多少分數,提高多少分數。
年級第一,始終沒有變動過。
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湊近一點。」
忽然,李老師抖著的腿安定了下來,他轉過身,正對著江念溪。
把椅子向後拉了拉,騰出半邊辦公桌的空間。
他笑了,眼角的皺紋縮在一起,像深海魚的魚尾。
「……」
江念溪走近了些,但沒有走到對方留給他的空間。
李老師見狀,倒也沒有強求,只是撓了撓腦袋,盡力露出和藹的笑容。
他把試卷平鋪在辦公桌上,紅彤彤的一百一十二分,在色調偏暗的辦公室里極其顯目。
「你看,這裡的分你怎麼能丟呢?我記得我上個周才講過吧。」
他指著最後一道大題,聲音很輕。
「……」
江念溪又想起那片薔薇了。
她想著,待會兒離開了辦公室,不著急回家。
她想留在教室里,再多看看那片薔薇。
那片粉白的薔薇,鐫刻在牆上的薔薇。
回家。
回家如果面對的是一片漆黑的家具,那她更願意品嘗夕陽下的餘暉,而非被關在家的囚籠。
「你聽進去了嗎?」
身旁忽然發問,江念溪一陣恍惚,意識從那片薔薇中拽了回來。
她回過神,看著辦公桌上的那張試卷,張了張嘴。
「抱歉,老師。」
她的頭更低了。
「唉……沒事,我跟你說……」
試卷被重新塞回了桌子底下。
李老師站了起來,主動走到她的身邊。
絲毫沒有察覺的江念溪一動不動,只是一時之間忽然有些茫然。
頭上傳來了異樣的感覺。
有人在摸她的頭髮。
她的瞳孔重新聚焦,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轉頭看去。
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襯衫,右手還懸在半空中。
「……念溪啊,你看你,躲什麼躲?」
他又笑了,接著往前跟了一步。
兩個人的距離再度拉近。
「只是看見你,就仿佛看見了我家女兒一樣,真是欣慰啊……」
「……」
江念溪輕抿薄唇,再次後退。
連她都有些迷茫。
自己在後退什麼?
眼前的李老師,是班上最尊重自己,也是最看重自己的老師。
她在對方的身上,隱約看到了未曾謀面的父親身影。
儘管她知道那是虛假的。
可她沒辦法拒絕。
她需要被愛,需要活在溫柔里。
為什麼會不由自主的躲避呢……
「念溪……」
李老師咽了咽口水,聲音厚重之中,仿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他看著眼前瘦小的身影,眯起眼睛。
他試圖更近一點。
但他越近,江念溪離得越遠
「念溪……你知道,老師最喜歡你了。」
「……」
江念溪壓著許久的小腦袋終於緩緩抬了起來。
那雙清澈的美眸,水靈靈的,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欺負出水來。
她紅唇微張。
「李老師,請自重。」
她後退。
直至抵上了牆壁,退無可退。
她意識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勁。
她在警告,也是在哀求。
那個為人師表,寬厚待人的形象,不想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