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安最終還是動手了。
在某一天,他趁著江念溪熟睡的時候,用力拔掉了手銬的螺絲。
雙手解脫。
他看著那張睡顏,終究沒有忍心用鐵鏈敲下去。
對施暴者的憐憫,是長期囚禁的必然後果。
是自我道德的掙扎,更是愛和恨的交織。
愛……
這一切,都是愛引起的。
可最終如果以恨收場,那這份愛,究竟是誰的過錯。
他沒有敲下去,但他用手銬把江念溪給死死纏住。
因為之前幹了一些事情。
所以今天的江念溪睡得格外沉。
掙脫鎖鏈的時候沒醒,但捆綁的時候醒了。
「楊安……楊安!你在幹什麼?」
江念溪在小床上奮力扭動,試圖掙脫身上的鎖鏈。
她的美眸里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憤怒和驚慌。
「你,你!」
「……」
腳銬還栓在腳上,解不掉。
楊安趁著機會,在對方的身上摸索。
很可惜沒有找到鑰匙。
估計是上次的陰影,導致江念溪把隨身攜帶鑰匙這個壞習慣給戒掉了。
既然如此,那麼自己就只能帶著這副沉重的腳鐐。
他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奔向那道嚮往自由的隔板。
走幾步,悶哼一聲。
江念溪還在小床上扭動,淚水忽然不受控制的流下來。
「楊安,楊安!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求你了,我愛你,我好愛你……」
她掙脫只是時間問題。
哪怕綁的很死。
所以時間,就是金錢。
拔掉插銷,用力一頂,外面久違的光線柔和的撫在楊安的臉上。
晚霞無邊,黃昏渲染。
雜草叢生,遮蓋了天空,在他的視野里,卻也點綴了世界。
這是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
帶著水汽,蟲鳥低鳴。
「……」
無論這次到底能不能真正逃出去。
只有這片刻的自由,倒也值得了。
他繼續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他不認得路,但也許只有往前走,才能繼續享受這份難得的自由。
隨著隔板蓋上,江念溪的喊叫也被隔絕開。
隔音效果確實很好。
原本哭天喊地的聲音,現在卻如同蚊蟲般細小。
看到一旁的鎖子,楊安剛剛雙手顫抖的拿起,忽然怔住了。
他想,只要把這個鎖上,把那個女人永遠關在裡面。
那他就真正自由了。
不會有人再糾纏。
他可以繼續回去上他的大學。
可以重新獲得自己的幸福。
但……
江念溪,當然不會出來。
因為只要這個鎖上,女人就會永遠留在裡面。
最後化作大地的養分。
空無一物的來,空無一物的走。
「我……」
楊安渾身一個激靈,手上的鎖子掉到地上。
我在想什麼?
想殺掉江念溪?
不。
不是這樣的。
他從來沒想奪取對方的生命。
他只是想活著,想自由。
想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沒想殺她。
無論是不是潛在的情感捆綁,還是明面上發生過的關係。
他沒想殺她,真的沒想過。
從來都沒想過。
「我……我……」
楊安只感覺自己的大腦忽然混亂了。
殺了對方。
不殺對方。
殺。
不殺。
不,不是這樣的。
真的不是這樣的。
不行。
不能想這些了。
先走……對,先走!
他一咬牙,四處張望,走過小屋,與林子擦肩而過。
最終幾道車轍印的泥濘小路出現在眼前。
他不認識路,也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可如今之計,只能順著車轍走。
至於向左還是向右……
憑感覺吧。
楊安閉上眼睛,隨便調了一個方向,便一瘸一拐的走過去。
地下室。
「楊安!你死定了!楊安!!」
江念溪瘋狂拉拽著身上的鎖鏈,尖叫的同時,眼淚停不住。
歇斯底里之後,是響徹地下室的痛哭。
「嗚嗚……嗚……」
不要離開我。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給你了。
不要。
為什麼要這樣。
我只是想要愛。
只是想要安全感。
只是想要這個世界對自己的最後一點點溫暖。
抓住不放手。
為什麼總是要這樣。
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對我啊!
江念溪停下了掙扎,蜷縮在小床上,不斷啜泣。
床上還殘留著那個人的溫度。
和鎖鏈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個猥瑣老師的臉。
那個女同學得意的笑容。
那些周圍人的指指點點。
孤立,覬覦。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觀。
所有人都在譏笑。
淫邪的目光,探究的目光。
「一點都不潔身自好……」
「我就看出來她是個婊子,誰都勾搭……」
「念溪,老師平常對你很不錯……」
「江念溪,不要怪媽媽……我們家承擔不起……」
「不要闖禍好嗎……」
「哈哈,她這麼漂亮,你去泡她唄……」
「他媽的,你看起來都很騷啊……裝什麼呢……」
「……」
也許人的生命最終是死亡,是正確的。
人不能不死亡。
不死亡,痛苦就會一直存在。
不只是人,只要是生命。
只有最終走向死亡,一切都沒了,痛苦也會消失。
「嗚嗚……」
不要這樣對我。
求你了。
留下來。
陪陪我。
把我拉出來吧。
……
「呵,呵……」
「呃啊!」
腳銬被石頭一絆,楊安的身體頓時失重,一頭栽進了灌木叢。
岔枝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他掙扎著爬起來,臉上已經有些麻麻的感覺。
用手一摸。
低頭看去,手上有好多血。
混雜著手上的泥土,又黑又紅。
靠。
他罵了一聲,卻不敢停下來。
他不知道前路是什麼。
但他只能往前走。
十幾分鐘後。
「不是,我,我……這路怎麼沒盡頭啊?」
周邊都是茂密的叢林。
彎彎曲曲,根本看不到前路的盡頭。
有不知名的小蟲子趴到他裸露的身上,吸著血。
他卻渾然不知。
也許換在以前,沒穿衣服在路上走,恐怕死也不肯。
但現在不一樣。
哪怕是一件衣服都不穿,也只能走。
硬著頭皮走。
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
在山野里最致命的不是野獸,是溫度。
體溫驟降,致死率遠比野獸咬死人要高的多。
更何況楊安現在身上不著片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