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質問,面對已經發生過無數次類似的質問。
一旁的江念溪只是笑了笑。
在這一刻,她在想些什麼呢?
是想起了童年那些被拋棄的創傷。
還是無形的暴力。
世界似乎總是要拋棄一些人,或許殘疾,或許窮困。
而她很不幸,初中開始就被綁上了拋棄的軌道上。
等待命運源源不斷的碾壓。
撕裂,癒合。
再撕裂,再癒合。
直到最後傷口無法癒合,變成猙獰恐怖的傷疤。
留在心臟上,刻在靈魂里。
伴隨終生。
一輩子所尋找的解藥到底在哪裡?
死。
也許就是解脫的一種。
可現在,江念溪找到了比死還要有用的解藥。
其實她什麼都清楚,什麼都明了。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段關係的扭曲。
楊安是無辜的,一直都是。
而她更像一個蠻橫無理的綁架者。
只是一味索求自己內心的渴望。
與其說對方救了她,她才糾纏上對方。
不如說她糾纏上了那個幻想中的對方。
無條件的對自己好。
哪怕失去生命,在所不惜。
這是她尋求一輩子的愛與忠誠。
「我之前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她輕聲喃喃。
「只要你還活著……」
「我就永遠不會放過你。」
永遠不會。
這個世界不會再對我好了。
而我寧願抓到能看到的東西。
哪怕是我一廂情願。
……
「乖乖,回家啦?」
催命般的低吟終於近的不能再近。
此時,已經光著身子連續奔襲半小時左右的楊安,早已經在失溫和酸痛的夾擊之下難以挪動半分。
他往後看去,剛剛走過的道路,此時卻宛如在黑暗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
跌倒在地,意識在尖叫。
不能停。
絕對不能停。
哪怕是爬,也要往前爬。
後退一步,就是魔窟。
可是身體已經完全超負荷。
大腦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哪怕是再想動彈,也完全動不了啊。
他只能眼睜睜盯著那一片黑暗。
腳步聲漸漸顯露出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伴隨著某種很細微的石子碰撞聲。
像是在拖著什麼東西在地上走。
「回家……乖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楊安甚至能聽到極其淺淡的哼唱。
「跑呀跑……跑呀跑……」
「……」
熟悉的衣裙漸漸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與之相對應的,還有上面那張慘白的絕美面容。
「……」
女人看到靠在岩壁上蜷縮的青年,光溜溜的,只能無助的把自己抱成一團。
她噗嗤一聲笑了。
「跟我回家哦?」
回到用愛構建的巢穴。
只有兩個人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不會有傷害了。
因為這個世界的主宰,只有一個人。
絕對的控制,絕對的占有。
「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在楊安驚恐的眼眸之中,女人的靚麗倒影在逐步逼近。
他想動。
可現在除了腦子,其他的地方似乎都跟凍僵了一樣。
心臟在跳動。
也只剩下心臟了。
「回家,好不好?」
江念溪走到青年的面前,看了他許久,緩緩彎下腰。
把另一隻空閒的手遞了出去。
語氣溫柔的不像話。
像是在安撫不小心走丟的小孩子。
回家吧。
家裡有溫暖。
家裡吃喝不愁。
有江念溪的地方,就是家。
「我……我……」
楊安眼淚流了出來,張大嘴巴,卻始終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語言。
他只能努力搖著頭,嗚咽著。
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抗議。
顯然,這一切的做法,在江念溪的眼中,和小孩子鬧脾氣沒什麼區別。
倒是有些可愛呢。
多麼像小時候。
為了擺控所謂媽媽的「掌控」,用各種各樣奇怪的方法搗亂。
真是……好笑,又有趣。
媽媽怎麼可能會害人呢。
媽媽只會對自己的孩子無條件的好。
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讓小孩子成長。
不。
是變得幸福。
秦河月對她這樣。
而她現在,對這個蜷縮起來的小可憐這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最終,江念溪忽然意義不明的笑了一聲。
她沒有再繼續等下去了。
而是主動拉起了對方髒兮兮的手臂。
多麼可憐。
「……」
離開了我的懷抱,離開了我的庇護。
擅自在外面的危險世界闖蕩,最終只會像這樣遍體鱗傷。
沒有人會比我對你更好。
我永遠不會害你。
回家吧。
「不要……我不走……」
楊安拼命搖頭,可手臂上的力道強行把他拽了起來。
雖然說小孩子不懂事,是正常的。
但有的時候恩威並施,才能更好的聽話呢。
恍惚之間,透過昏暗的光線,他似乎隱約看到了江念溪眼底里的晦暗不明。
有獎勵。
就必須得有懲罰。
否則只會不聽話。
不會領悟對他的好。
到外面,只會受到更大的傷害。
「你,江念溪,你要幹什麼!」
他看不清對方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但是他看到對方把那個東西高高揚了起來。
哪怕不知道是什麼,但潛意識裡已經爆發出了巨大的恐慌。
接下來迎接他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呼——」
破空聲呼嘯而過。
在楊安驚恐的眼神之中,那個東西狠狠砸在了他顫抖的右腿上。
「啊!!!」
鈍傷和撕裂的疼痛,幾乎要往心臟裡面鑽。
他揚起腦袋,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大腿的肌肉在痙攣。
身子不停的顫抖。
他的臉色也變得一片慘白。
他想癱倒下去,但女人死死把他抓住,硬生生支棱起來。
疼。
好疼。
骨頭要裂了。
「乖寶……忍一忍,好不好?」
江念溪若無其事的提著長斧,緊緊抱住楊安。
埋在對方的頸窩,溫柔安撫。
「很快就好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直到生命盡頭。
「啊!!!啊!!!!」
這一天夜晚,崇山峻岭之中,慘叫聲悠長不斷。
蓋過了斷斷續續的蟲鳥低鳴。
半輪彎月,掛在浩瀚的夜空之上。
世界不會去干涉任何一個人。
就像現在,只會冷眼旁觀。
「寶寶……寶寶……睡覺覺……」
不斷滴落的血液滲入土壤。
江念溪輕聲哼唱著搖籃曲,病態白的臉上,留下淺淺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