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彎腰找了半天瓶蓋，最後乾脆把水瓶塞進杯架。
「親屬關係不能影響工作。」
「我也沒說要影響工作。」
陸亦可把手機向他晃了晃。
「如果這次行動真是高書記正式安排的，請他出具書面批示，或者讓省政法委向省高檢發函。」
「領導口頭交辦，難道不算交辦？」
「到了追責的時候，口頭交辦最先不算。」
「你到底去不去？」
「可以去。」
侯亮平看向她。
「條件呢？」
「這次行動由您個人決定，手續缺失造成的一切後果，由您獨立承擔。」
「本來就是我的決定。」
「還沒說完。」
「你說。」
「林華華和周正只是執行指令，不承擔立案程序責任，我也保留對每項違法指令提出反對意見的權利。」
「可以。」
侯亮平抬起下巴。
「出了問題由我負責，你們的級別就算想負責，也輪不到。」
陸亦可按下手機屏幕。
「錄好了。」
「什麼錄好了？」
「您的承諾。」
侯亮平張了張嘴。
「陸亦可，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錄的？」
「從您問我還想不想進步的時候。」
「把錄音刪了。」
「這是工作記錄。」
「我讓你刪了。」
「等回到京州，我會複製一份交給紀檢組保管。」
侯亮平盯著她，半天沒有接上話。
陸亦可拍了拍前排座椅。
「周正，不進服務區了，直接去京海市公安局。」
周正駛過出口，車速重新提了起來。
侯亮平望著越來越近的京海城區，原先計劃好的開場白已經亂了。
可車裡三名下屬都在等著他下一道命令。
這趟京海，他只能繼續走下去。
京海市公安局大門外，商務車停穩以後，侯亮平先整理了襯衫領口，又將工作證裝進外側口袋。
「到了市局以後，按既定分工辦事。」
陸亦可打開車門。
「我們好像還沒有既定分工。」
「你負責安長林，林華華負責安欣，周正聯繫京海市檢察院準備詢問室。」
「沒有協查函，人家憑什麼給我們安排詢問室？」
「先聯繫。」
侯亮平提著公文包走向門崗。
兩名保安從值班室出來，其中一人伸手攔住去路。
「同志，請登記。」
侯亮平亮出工作證。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局，來市局執行公務。」
保安接過證件，對著照片和姓名看了兩眼。
「您找哪個部門？」
「找安長林局長。」
「有預約嗎？」
「剛才已經打過電話。」
「哪個部門接的電話？」
侯亮平回頭看了一眼，陸亦可三人正站在幾步外。
「市局辦公室。」
保安拿起內線電話。
「我核實一下。」
「省高檢執行公務，你還要核實？」
「門崗制度，外來辦事人員都要由對接部門確認。」
「這是省高檢反貪局局長。」
「我看見證件了。」
保安把聽筒貼到耳邊。
「辦公室沒人接，您稍等。」
侯亮平把證件從對方手裡拿回來。
「我們有緊急任務，耽誤了辦案，你承擔得起嗎？」
另一名保安走過來。
「領導，我們只管門崗，您讓市局領導給這裡來個電話，馬上放行。」
「安長林都要接受調查了，我還讓他批准我進門？」
「那您找其他領導也行。」
陸亦可背過身，肩膀動了幾下。
林華華把行李箱拉到身前，借著整理拉杆遮住半張臉。
侯亮平回頭問道：「你們覺得好笑？」
「沒有。」
陸亦可轉回來。
「京海市局門崗管理挺規範。」
「要不您給高書記打電話，讓他通知門崗？」
林華華說完便低下了頭。
侯亮平沒接這句話，掏出手機撥通市局辦公室。
「我是侯亮平。」
「我已經到了你們大門口，被保安攔著。」
「對，我來執行公務。」
「現在就通知門崗。」
幾分鐘後，一名辦公室副主任跑到門口。
「侯局，不好意思，值班人員不清楚情況，請進。」
侯亮平跨過門禁。
「市公安局是執法機關，不能把對待群眾的登記制度，用來阻礙上級機關辦案。」
副主任賠著小心。
「您批評得對，不過中樞工作組進駐以後，安局長要求加強門禁，所有外來人員都要核驗。」
「又是工作組的要求？」
「這是安局長的要求。」
「安長林在哪裡？」
「臨時會議室。」
副主任帶著幾人進入辦公樓。
「安局長剛從巡視組駐地回來，正在等您。」
侯亮平停下腳步。
「他知道我要來？」
「辦公室已經轉達了。」
「安欣呢？」
「安欣同志還在外面執行任務。」
「馬上通知他回來。」
「安欣現在由中樞專項治理工作組借調，市局辦公室沒有權限直接調度。」
「他的人事關係還在京海市公安局。」
侯亮平看向副主任。
「告訴他，省高檢反貪局要求他立即回來接受調查。」
副主任沒有挪步。
「侯局，能不能請您出示正式手續，我好向安欣同志所在工作組轉達。」
侯亮平抽出立案決定書。
「看清楚了嗎？」
「這是立案決定，沒有傳喚通知。」
「我先見安長林。」
會議室里，安長林正在看京海街面復工情況表。
門被推開後，他放下手裡的材料。
「侯局長，歡迎省高檢來京海指導工作。」
「安長林同志，我們今天不是來指導。」
侯亮平將證件擺上桌，又把立案決定書遞過去。
「省高檢反貪局收到舉報，你在擔任京海市公安局局長期間，涉嫌失職瀆職，違規向中樞工作組提供內部材料。」
「現在請你停止工作，配合調查。」
安長林將文件看完。
「立案決定是今天上午簽發的？」
「對。」
「簽發人是你。」
「有什麼問題？」
「院黨組的批示在哪，季昌明檢察長的簽字在哪？」
侯亮平拉開椅子坐下。
「這是反貪局辦理的案件，不需要向你解釋內部流程。」
安長林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是省管副廳級幹部，按照漢東省高檢現行制度，對我立案需要黨組研究。」
「你現在是被調查對象，沒有資格審查辦案機關的內部手續。」
「我只是確認自己該不該跟你走。」
侯亮平抬手指向立案決定。
「省高檢的公文已經擺在這裡，你必須配合。」
陸亦可站在旁邊開口。
「安局長，立案決定書沒有加蓋省高檢院印，只蓋了反貪局業務章。」
侯亮平轉頭。
「陸亦可。」
「我在說明文件情況。」
「這裡輪不到你質疑自己的單位。」
安長林看向陸亦可。
「陸處長，這份立案決定符合你們院裡的規定嗎？」
「這個問題由侯局回答。」
「我已經回答過了，符合規定。」
侯亮平把文件收回來。
「安長林，你可以對調查程序提出申訴，不能拒絕配合。」
「調查事項是什麼？」
「京海涉黑案件長期積壓，徐江和高啟強團伙坐大，你作為市公安局主要負責人是否履職。」
「還有呢？」
「你向巡視組提供了哪些材料，依據什麼授權，是否泄露偵查秘密。」
「中樞紀委駐漢東腐敗專項治理工作領導小組，向我出示過正式授權文件。」
「文件原件在哪裡？」
「屬於中樞工作組涉密文件。」
「我要求調閱。」
「你沒有權限。」
侯亮平身體向前探去。
「我代表省高檢調查你，你還敢用工作組壓我？」
「我沒有壓你。」
安長林將復工情況表收進文件夾。
「你問我的每一個問題，我都可以回答，涉及中樞巡視組機密的內容，需要徵得工作組許可。」
「你和蘇哲到底是什麼關係？」
「工作關係。」
「安長林，我提醒你，包庇和對抗調查會加重責任。」
「你先說清楚，我包庇了誰，對抗了哪項調查。」
「等到了詢問室，自然會說清楚。」
「傳喚通知呢？」
侯亮平拉開公文包。
裡面除了兩份檔案和空白介紹信，沒有傳喚通知。
「立案以後，辦案機關有權要求你接受詢問。」
「讓我去哪裡？」
「京海市檢察院。」
「可以。」
安長林站起身，將手機放在桌上。
「我配合你們。」
侯亮平原本準備的幾句話沒有用上。
「你沒有其他意見？」
「意見剛才已經說完了。」
「那就走。」
「等安欣回來。」
「他也會配合？」
「你們找他調查，他會依法配合。」
辦公室副主任在門口探進半邊身子。
「安局，安欣同志回來了。」
安欣穿著便裝進門，褲腳還沾著泥點。
他先看了一眼安長林，又掃過桌上的證件。
「省高檢找我？」
侯亮平說道：「你是安欣？」
「是。」
「省高檢反貪局正在調查京海舊案泄密和違規執法問題，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什麼舊案泄密？」
「到了地方再談。」
「傳喚證呢？」
「你只是配合調查。」
「配合調查不用手續？」
安欣拉開旁邊椅子。
「那就在這裡談，市局有談話室，也有全程錄音錄像。」
侯亮平說道：「地點由辦案機關決定。」
「您連調查事項都沒說清楚，我不能離崗。」
「這是省高檢的立案決定。」
安欣接過文件，只看了半頁。
「上面寫的立案對象是安長林，沒有我的名字。」
「你涉及關聯問題。」
「那請給我一份詢問通知。」
侯亮平看向陸亦可。
「把手續給他。」
陸亦可打開檔案袋。
「沒有。」
「出發前不是準備了嗎？」
「您只簽了安長林的立案決定，安欣沒有立案，也沒有詢問通知。」
安欣將文件遞迴去。
「侯局長，您還需要我跟您走嗎？」
侯亮平接過文件，臉上的肌肉繃了片刻。
「你拒絕配合省高檢工作？」
「我要求依法辦事。」
「我現在口頭通知你，隨我們前往京海市檢察院接受詢問。」
「口頭通知的依據是哪一條？」
「安欣。」
安長林開口叫住了他。
「跟他們去。」
安欣轉頭。
「安局，這個案子連手續都沒有。」
「配合調查，能把話說清楚。」
「徐江的審訊剛有突破，我現在離開，工作組那邊怎麼辦？」
「把工作交給常山。」
安欣把手伸進口袋，又停在外面。
「要不要通知蘇組長？」
侯亮平立即說道：「調查期間不得與外界聯繫。」
「我還沒進入調查程序。」
「從現在開始，手機交給辦案人員保管。」
安欣看向安長林。
「交吧。」
安長林先把自己的手機推到陸亦可面前。
「請登記封存時間和經手人。」
陸亦可取出證物袋。
「我只負責臨時保管，不作扣押處理。」
安欣也交出手機。
「工作組找不到我，會直接找市局。」
侯亮平收起文件。
「讓他們找。」
「侯局。」
陸亦可提醒道：「蘇哲是中樞巡視組副組長，安欣又在執行工作組任務，帶人離開前，至少應該通報。」
「辦案保密，不需要向被調查對象的借調單位通報。」
安欣聽完，反倒不再爭了。
「行，我跟你們走。」
一行人走出市公安局時，門崗保安又拿出登記冊。
「幾位領導，離開時間需要登記。」
侯亮平腳步沒停。
「讓市局辦公室補。」
保安追了兩步。
「侯局，制度要求本人簽字。」
陸亦可接過筆，依次寫下姓名和時間。
「侯局，您也簽一下。」
侯亮平接過筆，在登記冊上寫下名字。
剛剛帶走兩名公安幹部建立起來的威風，又被一張門崗登記表攔了半分鐘。
商務車駛離大門以後，安欣看向窗外。
「侯局長，您要查我可以。」
「不過徐江剛交代了一個京海市裡的大人物，還留下一份錄音。」
侯亮平轉過頭。
「什麼大人物？」
「您不是說，到了詢問室再談嗎？」
安欣收回視線。
「那就到了再說。」
京海之心國際大酒店臨時辦公室里，高啟強的第一輪口供已經整理成冊。
蘇哲翻到電力系統利益輸送那一頁，手裡的筆落在楊健兩個字下面。
「這三筆工程款，實際收款人核實了嗎？」
周秉國翻開審計記錄。
「表面收款人是三家設備供應企業，實際控制人都和楊健有關。」
「第一家由他妻弟持股，第二家登記在司機名下，第三家的法人是供電局退休幹部。」
「資金流向呢？」
「其中一千八百萬進入建工集團控制的地下錢莊，另外兩千三百萬轉入港城帳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