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沒人再議論。
侯亮平抓著公文包提手,連續吸了幾口氣。
「我要給秦局長打電話。」
「進入審查程序以後,通信設備暫時封存。」
「我要向省高檢黨組申訴。」
「可以提交書面材料。」
「我要見沙書記。」
「他會收到正式通報。」
蘇哲看向侯亮平。
「你還不具備要求省委書記立即接見的資格。」
侯亮平向後退了半步。
「我要是不配合呢?」
苗春江抬起手,兩名工作組幹部從側門進入會場。
「那就依照授權執行強制措施。」
「你們誰敢碰我!」
這一聲傳遍整個會場。
兩名幹部沒有上前,只等蘇哲下令。
蘇哲把決定書放到主席台邊沿。
「這裡有京海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和政法系統幾百名幹部。」
「你可以繼續喊。」
「也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拒絕中樞紀委的審查決定。」
侯亮平環顧四周。
沒有人替他說話。
陸亦可抱著檔案站在過道里,林華華低頭檢查記錄,周正則把車鑰匙交給了工作組人員。
「我沒有阻撓巡視。」
侯亮平的嗓子發乾。
「材料是高育良書記給我的,他讓我查安長林和安欣。」
台下立刻有人抬頭。
趙立冬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蘇哲問道:「高育良同志給過書面批示嗎?」
「他口頭同意了。」
「原話是什麼?」
「他說京海舊案存在嚴重失職問題,讓我調卷核查。」
「讓你擅自立案了嗎?」
「沒有明確說。」
「讓你扣走安欣了嗎?」
侯亮平沒有回答。
「讓你調查工作組取證內容了嗎?」
「辦案需要。」
「記錄下來。」
楊洪在主席台旁打開筆記本,將侯亮平的回答錄入談話記錄。
侯亮平這才發現,自己每說一句,都會成為審查材料。
「我要求停止公開訊問。」
「可以。」
蘇哲指向側門。
「去談話室繼續說。」
「苗春江同志負責審查,楊洪和李偉參加,京海市紀委派兩名同志全程見證。」
苗春江走下主席台。
「侯局長,請吧。」
經過蘇哲身邊時,侯亮平停下腳步。
「你早就想扣我?」
「你不來京海,沒人會去抓你。」
「我來查安長林,你就查我,這還不叫對等報復?」
「你終於看明白了一件事。」
蘇哲俯視台下。
「你是別人遞出來的一顆棋子。」
「我負責下棋。」
侯亮平還想開口,兩名工作組幹部已經接過他的公文包,引導他走向側門。
「我是被冤枉的。」
「我要向中樞申訴。」
「蘇哲,你會為今天的決定負責!」
側門關上後,最後一句話仍在會場裡留著回聲。
蘇哲重新坐下,翻開匯報材料。
「會議繼續。」
趙立冬抬頭看向主席台。
蘇哲也在看他。
「趙立冬同志,剛才準備安排公安局長接替人選的紙條,還留著嗎?」
趙立冬喉嚨動了兩下。
「我已經認識到考慮不周。」
「拿出來。」
「紙條沒有實際意義。」
「有沒有意義,由工作組判斷。」
趙立冬從公文包里取出紙團,慢慢展開,交給過道旁的工作人員。
蘇哲看完紙上的內容,將它夾進會議記錄。
「安長林繼續主持京海市公安局工作。」
「誰再借專項行動調整幹部,先到工作組說明理由。」
趙立冬低聲說道:「京海市委服從安排。」
「很好。」
蘇哲看向會場後排。
「中樞巡視組的權威,不允許拿來試探。」
「誰伸手,誰負責。」
京州省委政法委辦公樓里,高育良剛批完文件,房門便被推開。
祁同偉快步走進來,連秘書的通報都沒等。
「老師,出事了。」
高育良摘下眼鏡。
「又是什麼事?」
「侯亮平被蘇哲扣了。」
「你說誰?」
「侯亮平。」
祁同偉拉開椅子,沒有坐穩,手掌還扶著桌邊。
「他把安長林和安欣送到大會現場,剛準備走,蘇哲當場宣布對他審查。」
高育良把眼鏡放回桌上。
「以什麼理由?」
「違規立案,干擾巡視,還說他涉嫌給京海犯罪團伙提供便利。」
「侯亮平和高啟強有關係?」
「應該沒有。」
「沒有證據,蘇哲敢在幾百名幹部面前扣人?」
「老師,他拿的是程序問題,還有侯亮平調查徐江口供的記錄。」
祁同偉咽了口唾沫。
「侯亮平在會場上把您供出來了。」
高育良扶住桌邊,慢慢站起。
「他怎麼說的?」
「他說材料是您給的,您讓他查安長林和安欣。」
「我讓他調卷核查,什麼時候讓他擅自立案了?」
「蘇哲也是這麼問的。」
「侯亮平怎麼回答?」
「他說您沒有明確讓他立案。」
高育良走到窗邊,又轉身問道:「大會有錄音嗎?」
「全程錄音錄像。」
「他真是……」
後半句話被高育良咽了回去。
祁同偉問道:「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聯繫沙書記,讓省委出面要人?」
「沙瑞金剛被蘇哲逼著放了安長林。」
「你讓他轉頭去要侯亮平?」
「那就讓季昌明出面。」
「季昌明現在恨不得親手處分侯亮平,怎麼可能替他出頭?」
祁同偉搓了搓手。
「鍾家那邊肯定不會算了。」
「鍾家越快出面,蘇哲越有理由說地方和家族勢力干預巡視。」
「老師,蘇哲這次做得太絕了。」
高育良轉過臉。
「誰讓你們把他當普通正廳級幹部?」
「沙瑞金跟他說話都要留餘地,你們卻讓侯亮平去抓他的核心辦案人員。」
「我只想讓工作組收斂一點。」
「現在收斂的是誰?」
祁同偉低頭不語。
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沒有響,高育良卻連續看了兩次。
「同偉,水軍那條線處理了嗎?」
「高小琴已經讓省外公關公司停手。」
「合同呢?」
「還在嘉禾公司。」
「付款記錄呢?」
「山水集團走的是城市形象宣傳項目。」
「網監辦已經查到四百八十萬來自山水集團,你還跟我說走的什麼項目?」
祁同偉抬起頭。
「老師,您怎麼知道?」
「田國富在常委會上擺出了初步資金鍊。」
「那怎麼辦?」
「原始合同和付款材料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准刪,不准改,也不准補簽。」
「可那些合同經不起查。」
「改了以後更經不起查。」
祁同偉拿出手機。
「我現在通知高小琴。」
高育良抬手攔住他。
「別在這裡打。」
「回省廳以後,用工作電話通知她依法配合核查。」
「老師,她要是把我供出來呢?」
「你參與付款了嗎?」
「沒有。」
「你聯繫過公關公司嗎?」
「也沒有,都是她安排的。」
「那就別主動往自己身上攬。」
祁同偉走到門口,又回頭問道:「侯亮平怎麼辦?」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
「讓鍾家想辦法。」
「咱們不管?」
「他當著幾百人的面把我扯進去,還想讓我替他收場?」
祁同偉沒有再問,拉開門便往外走。
「同偉。」
「老師,您說。」
「山水集團的帳,全部停手。」
「別再自作聰明。」
祁同偉點頭離開。
門關上後,高育良拿起桌上的京海舊案材料,翻到封面內頁。
右下角印著一行內部編號。
那串編號,蘇哲已經知道了。
高育良盯了許久,最終拿起保密電話。
他沒有撥給沙瑞金。
也沒有撥給季昌明。
號碼輸入到最後一位時,屏幕上出現了趙立春三個字。
高育良看著名字,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撥出。
......
省委政法委書記辦公室里,高育良站在窗前,桌上的那份京海舊案材料還攤著。
侯亮平在大會上說出的每句話,都有完整錄音錄像。
蘇哲手裡還有內部編號。
他若順著材料來源往上查,省政法委為什麼整理材料,誰批准交給侯亮平,侯亮平為什麼敢繞過省高檢黨組立案,這些問題一個都繞不開。
祁同偉離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高育良拿起電話,撥到了山水莊園。
電話接通,高小琴先開了口。
「高書記,祁廳長剛剛通知我,山水集團所有帳目都不許動。」
「照做。」
「那幾份宣傳合同怎麼辦?」
「原件封存,誰也不許碰。」
「高書記,網監那邊已經查到山水集團四百八十萬的付款。」
「我知道。」
高小琴停了一下。
「要不要讓財務把項目解釋整理出來?」
「你聽不懂我的話?」
「我明白了。」
「還有,趙瑞龍那邊,不許再聯繫侯亮平。」
「他現在已經被留置,趙公子也聯繫不上。」
高育良掛斷電話,手掌按在桌沿上。
高小鳳,趙瑞龍,呂州湖上美食城,山水集團,漢大幫。
這些事以前像被厚土埋住的舊根,只要沒人翻土,誰也看不出來。
現在蘇哲到了漢東。
這個年輕人不從地面查。
他專門挖根。
辦公室外,秘書敲門進來。
「高書記,趙書記來電話,問您今晚有沒有時間。」
「哪個趙書記?」
「趙立春同志。」
高育良看了一眼電話。
「告訴他,我在開會。」
秘書愣了愣。
「趙書記說,是很重要的事。」
「我說我在開會。」
「明白。」
門重新關上。
高育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保密電話,又放下。
趙立春能給他什麼。
一句安慰,幾句承諾,還是讓他繼續頂住沙瑞金和巡視組。
頂得住嗎。
侯亮平一個副廳級幹部,剛在京海露頭,就被蘇哲當著幾百名幹部的面留置審查。
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二十年。
可他已經退休了。
沙瑞金還在位。
孫老站在蘇哲身後。
高育良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名片。
省委書記辦公室。
他看了許久,按下內線電話。
「通知白秘書,我想向沙書記匯報工作。」
秘書遲疑了一下。
「現在嗎?」
「現在。」
「好的,高書記。」
十分鐘後,高育良站在省委書記辦公室外。
白志遠從裡面出來,態度依舊客氣。
「高書記,沙書記請您進去。」
高育良點點頭,推門進屋。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放著京海專項治理的材料。
高育良走到沙發旁。
「沙書記。」
「育良同志,坐。」
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高育良坐下後,沒有寒暄。
「沙書記,我是為侯亮平同志的事來的。」
沙瑞金端起茶杯,沒接話。
高育良繼續說道:「侯亮平同志的工作方式確實不夠成熟,但他去京海,是想核實當地涉黑案件長期積壓的問題。」
「京海這段時間治安情況複雜,他擔心有人失職,也算是出於辦案責任心。」
「蘇哲同志當眾把他扣下,影響不太好。」
沙瑞金抬起頭。
「影響不太好?」
「侯亮平是省高檢反貪局局長,副廳級幹部。」
高育良說道:「巡視組專項工作當然重要,可辦案機關依法獨立行使職權,也應當得到尊重。」
「如果一個幹部因為辦案方法存在爭議,就被當場採取審查措施,下面的同志會有顧慮。」
沙瑞金把茶杯放回桌面。
「育良同志,你是來替侯亮平講道理,還是來替他講人情?」
「我只講事實。」
「那就講事實。」
沙瑞金抽出一份文件。
「侯亮平有沒有省高檢黨組批准?」
高育良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程序問題,省高檢內部可以核查。」
「有沒有?」
「據我了解,情況緊急時,辦案部門可以先開展核查。」
「他開展的是核查?」
沙瑞金將文件推過去。
「反貪局自己簽發立案決定,立案對象是省管副廳級幹部安長林。」
「沒有黨組研究,沒有季昌明簽字,沒有院印,沒有案件管理登記。」
「用業務章的時候,登記事項寫的是調閱函。」
高育良拿起文件,看了兩頁。
「這份材料可靠嗎?」
「季昌明親自向我確認過。」
沙瑞金看著他。
「侯亮平帶走安長林和安欣時,安欣沒有傳喚通知,沒有詢問通知,手機被臨時收走,人被帶離正在執行的專項任務。」
「這些事,你覺得也屬於辦案方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