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眼神動了動。
「知道了。」
掛斷後,她把手機扣到桌上,目光落回材料上,半天沒移開。
同一時間,省高檢宿舍里,侯亮平正翻著孫連成的資料,嘴裡一直沒停。
「一個區長,家裡怎麼這麼多東西。」
陸亦可站在一旁,抱著胳膊。
「你現在才知道問這個。」
「我總覺得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他一個光明區區長,哪來的那點稿費和版稅。」
陸亦可看著他。
「你現在知道他是作家了,前面搜的時候怎麼不想。」
侯亮平抬頭。
「我那時候是按線索走。」
「你那叫按線索走。」
陸亦可把桌上的案卷推遠一點。
「你那叫撞進去,撞完了還不肯回頭。」
侯亮平沒搭這句,手機卻響了。
他一看號碼,臉色立刻變了。
「鍾處。」
鍾小艾在那頭直接問。
「你現在是不是又盯著孫連成不放。」
「我在看材料。」
「看材料就看材料,別總想著和蘇哲比。」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
「這案子要是翻不過來,我的處分就白受了。」
「你現在最該想的,是怎麼把案子做實。」
鍾小艾頓了頓,又說。
「我爸已經跟沙瑞金打過電話了,反貪總局的專案組也會下來。你別再單槍匹馬往前沖。」
侯亮平抿了抿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鍾小艾說完,又補了一句。
「還有,孫連成家裡那點賠償,你別再去碰。中樞督辦函已經下了,誰碰誰難看。」
侯亮平捏著電話,半天沒答話。
鍾小艾聽見那邊沒聲,最後只留下一句。
「亮平,漢東不是帝都,你別把自己當成那套舊打法的贏家了。」
電話掛斷後,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動。
陸亦可看了他一眼。
「怎麼,鍾家也沒壓住。」
侯亮平把手機放下,聲音有點澀。
「鍾家這回是來保我的。」
「那你就別再亂來。」
「可孫連成這案子。」
「先辦實。」
陸亦可回得很快。
「你要是還想著借他翻身,蘇哲那邊遲早把你再按回去。」
侯亮平沒再說話,手裡的材料翻了兩頁,又停住。
天剛亮,祁同偉就到了高育良辦公室門口。
他沒進門,先在外頭站了幾分鐘,等裡面秘書出來,才推門進去。
高育良正拿著一份材料看,抬眼見他,語氣還算平。
「又出什麼事了。」
祁同偉把門關上,先報了最急的。
「山水莊園那邊,財務室徹底封了,陳清泉也被帶走了,裡面還有幾個陪同的幹部。」
高育良把材料放下。
「誰帶走的。」
「趙東來帶的隊,蘇哲的人在場。」
高育良嗯了一聲,沒顯出意外。
祁同偉看著他,忍不住問。
「老師,陳清泉這事,真就不管了。」
「管什麼。」
高育良抬眼。
「你要替他擦屁股,還是替山水莊園擦屁股。」
「他畢竟是咱們的人。」
「咱們的人。」
高育良把這三個字念得慢。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拿這三個字說事。」
祁同偉沒接。
高育良把椅子往後靠了靠。
「陳清泉自己不乾淨,怪誰。現在山水莊園被封,帳本被拿,誰去撈他,誰就往自己身上拽泥。這個時候,誰碰誰燙手。」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
「那山水集團呢。」
「先切。」
「切哪兒。」
「能切哪兒切哪兒。」
高育良說得平靜。
「高小琴那條線,先讓她自己穩著。趙瑞龍已經在路上了吧。」
「我剛通知。」
「那就好。」
高育良把手裡的筆放下。
「趙瑞龍必須回來,不然山水集團這層皮會被蘇哲一層層掀。」
祁同偉猶豫了一下。
「老師,蘇哲這人,手太硬了。昨天沙書記那邊也被他頂住了。山水莊園這事,李達康還親自配合。他到底想幹什麼。」
高育良看他一眼。
「你還沒看明白。」
「看明白什麼。」
「他不是沖山水莊園去的。」
高育良把話放慢。
「他是借山水莊園,給所有人一個下馬威。京海打傘,孫連成案,山水莊園,都是一條線。誰往裡伸手,誰就被他順著拽出來。」
祁同偉聽著,眉頭慢慢收緊。
「那李達康為什麼肯配合。」
「他不肯也得肯。」
高育良把茶杯推到一邊。
「昨天他在全省直播會上丟了面子,今天山水莊園又被放在檯面上,他要是不配合,京州就是他自己頂著出事。你以為他願意。」
祁同偉還是不服。
「可他至少可以提前跟我們透個信。」
高育良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你要是李達康,你敢透。」
祁同偉嘴唇動了動。
「我敢。」
高育良眼神一沉。
「你敢,是因為你總把人情看得比規矩重。李達康那種人,不會這麼幹。他對下邊人狠,出事就踢人,倒也活得久。你要學他,學不來他那套手腕;你要守你那套義氣,遲早出事。」
祁同偉不服氣地說。
「做人總得講點情分。鄉里鄉親找上門,我總不能一腳踢開。別人幫過我,我也不能裝瞎。」
高育良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你這毛病,十幾年都沒改。」
「我就這性子。」
「這不是性子,是路數錯了。」
高育良把話放緩。
「你在地方上,講點義氣沒人說你。可到了省里,到了更高的位置,義氣這東西,很多時候會把你拖進坑裡。別人求你辦事,你以為是人情,其實是套子。你替人出頭一次,就得替人出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後,誰都能拿這個綁你。」
祁同偉繃著臉。
「可像李達康那樣,翻臉比翻書還快,人情味都沒了,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高育良聽見這話,嘆了口氣。
「你還是沒分清,廟堂和江湖不是一回事。」
祁同偉抬頭看他。
「老師,你別總說這些大道理。現在山水莊園出事,祁家也未必能脫乾淨。」
「所以我讓你少說話。」
「少說也得說。李達康今天打電話過來,我總不能不接。」
高育良眼神一動。
「他打電話了。」
「剛才。」
「說什麼。」
「說山水莊園的事,都是蘇哲在盯,他也沒辦法。」
高育良聽完,嘴角帶出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果然是來解釋的。」
祁同偉皺眉。
「解釋有什麼用。真要結盟,起碼得提前透個風。現在突然動手,把我們都打懵了。」
「你還想著結盟。」
高育良把手裡的紙折起來。
「你到現在都沒看懂,李達康和你不是一路人。他能跟你暫時坐一張桌子,不代表他會替你擋槍。到了關鍵處,他會先保自己。」
祁同偉沉著臉沒出聲。
高育良接著說。
「你要是真想活得久一點,就別老想著人情。官場裡,能靠住的只有程序,能保命的只有邊界。誰踩出去,誰自己收拾。」
祁同偉還是不服。
「可蘇哲也不是只講程序,他是拿程序做刀。」
「那就更說明你得學會躲。」
高育良抬眼看他。
「別跟他硬碰。山水莊園先讓一讓,趙瑞龍回來後,先把能切的鏈子切掉。再往後,等他自己露出空子。」
祁同偉還想說話,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高育良看了眼號碼,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李達康的聲音傳了過來。
「高書記,山水莊園那邊,我先說明一下。」
高育良看了祁同偉一眼,示意他別出聲。
「你說。」
李達康在那頭停了停。
「今天京州市局的行動,全程是蘇組長在指揮。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屬地這邊只能配合。」
高育良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
李達康接著說。
「山水莊園的事,京州會按程序配合調查。該封的封,該查的查,市里不擋。」
高育良聽完,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祁同偉臉上還有不甘。
電話掛斷後,高育良把話說得很慢。
「聽見了。」
祁同偉低聲說。
「他這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好,主動的也罷,結果都一樣。」
高育良把電話擱回去。
「你現在還覺得,他提前透風有用嗎。」
祁同偉沒話可說。
高育良看著他,語氣平了些。
「你要是真替老鄉,替朋友,替這點江湖義氣,最後把自己搭進去,誰來替你收場。」
祁同偉握著門把,半天沒鬆開。
「老師,我就是覺得,人活一世,太冷了也沒意思。」
高育良看著他,沉了好一會兒。
「沒意思,也得這麼活。你往上走,不是為了講義氣,是為了讓別人講你的規矩。」
祁同偉站在那兒,沒動。
門外腳步聲輕輕掠過,樓道里有人在低聲說話,像是山水莊園那把火,已經開始往更高處燒。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
「去吧,先把趙瑞龍接回來。李達康那邊,你可以惱,但別去硬頂。真頂上了,先倒的未必是他。」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終於點頭。
「我知道了。」
高育良沒再說別的,只擺了擺手。
祁同偉轉身出門,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走到樓道拐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臉上什麼都沒留下,只剩一層壓得很緊的沉。
而在省政府另一頭,李達康剛放下電話,趙東來就推門進來。
「李書記,蘇組長那邊還要人。」
李達康抬起頭。
「要誰。」
「京州公安這邊,偵查、經偵、治安都要再抽人,山水莊園後續要繼續封。」
李達康把筆一擱。
「給。」
「全給。」
趙東來應了一聲。
李達康看著窗外,過了兩秒,才補了一句。
「告訴蘇哲,京州這邊,我配合到底。山水莊園要查,我不攔。」
趙東來愣了一下,沒接話。
李達康把視線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
「這回,我倒要看看,蘇哲能把漢東翻到哪一步。」
省委常委會開到最後一個議題時,沙瑞金把手裡的材料合上,抬頭看了一圈。
「今天常規議題就到這裡,各位還有沒有補充。」
會場裡安靜了片刻。
田國富把面前的文件夾往前推了半寸。
「沙書記,我這裡剛收到一封舉報信,涉及呂州月牙湖水上美食城項目,我建議會上聽一聽。」
沙瑞金手裡的筆停在紙邊。
「國富同志,常委會議題要提前報備,這個規矩你是知道的。」
田國富說道:「我知道,所以我先向書記報告。」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臨時提。」
「因為舉報人實名舉報,材料也附了原件複印件,事情拖了多年,再拖下去,對省委形象不好。」
沙瑞金看著他。
「誰舉報的。」
「呂州市開發區主任,易學習。」
李達康原本正翻著本子,聽見這個名字,手上那頁紙沒有再翻過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杯蓋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又放回桌面。
沙瑞金把視線移到田國富臉上。
「易學習這個同志,我聽說過。」
田國富接道:「基層幹部,性子直,得罪過人,可材料不假。」
會場裡沒人接話。
沙瑞金沉吟了幾秒。
「既然已經提出來了,就念吧。」
說到這裡,他又補了一句。
「下不為例。」
田國富打開文件夾。
「舉報信內容不長,我挑重點念。」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聽得清楚。
「漢東省委,省紀委,呂州市月牙湖水上美食城項目,未取得環評批覆,未辦理完整用地手續,長期占用湖岸水域經營餐飲娛樂,餐廚污水直排湖區,群眾反映強烈。」
陸景和的臉色先變了。
他端起水杯想喝,杯子到嘴邊又停下。
田國富繼續念。
「本人多次向呂州市委,市政府建議依法拆除,恢復湖區生態,均未獲支持。相關領導以歷史遺留,招商引資,穩定就業為由,要求暫緩處理。」
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美食城老闆是誰。」
田國富合上舉報信,看向會場。
「山水集團關聯公司,實際控制人,經材料指向趙瑞龍。」
這三個字出來,會議室里連翻紙聲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