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站在旁邊，連著翻了兩頁筆錄。
「組長，外頭電話快打爆了，趙家的，鍾家的，省里的，甚至還有幾位老同志的辦公室，全在問這件事。」
常山把門帶上，回頭說道。
「還有人直接問，趙瑞龍會不會放。」
蘇哲沒抬頭。
「先不回。」
李成陽說道，「那條公告已經發出去，趙瑞龍被刑拘，外面都在看後手。」
蘇哲把筆蓋扣上。
「看就看，讓他們看個明白。」
小楊把內線電話遞過來。
「組長，孫老的電話。」
屋裡一下靜了半秒。
蘇哲接過來，聲音先緩了些。
「孫老。」
電話那頭沒繞彎子，開口就問。
「趙瑞龍是你抓的。」
「是。」
「公告也是你讓發的。」
「是。」
孫老在那頭停了一下，像是在壓住情緒。
「你這小子，膽子還是這麼大。」
蘇哲笑了笑。
「人都已經扣了，總不能捂著。」
孫老問，「你現在手裡有什麼。」
蘇哲把稅務協查函展開，另一隻手按住桌面。
「偷稅漏稅的初核，圍標串標的項目穿透，山水莊園帳冊，月牙湖那邊剛截下來的手機簡訊，能連到惠龍集團行政號。趙瑞龍本人一進來，線就自己露了。」
孫老聽完，沒立刻說話。
蘇哲順著往下講。
「孫老，我知道您要問什麼。趙立春那邊，肯定還在收口子，趙瑞龍這時候放出去，外面人只會覺得巡視組虛晃一槍。可要是不抓，趙家會覺得我在怕。」
孫老終於開口。
「那你想怎麼做。」
「先扣著。」
蘇哲把聲音放穩。
「扣到該拿的都拿到，再決定怎麼放。公告已經發了，趙瑞龍在外面丟了臉，趙家也會以為我是真奔著經濟案去的。只要我手裡的牌夠硬，他們就不會把所有東西立刻收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你是想拿趙瑞龍當餌。」
「對。」
「然後釣趙立春。」
「對。」
孫老緩緩道，「你這是把自己放到火邊上烤。」
蘇哲回得乾脆。
「我本來就是來辦這個案子的。」
孫老沉默了片刻，才問。
「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條件。」
蘇哲沒否認。
「想好了。」
「說。」
「第一，稅務和經濟問題走程序，罰款得讓惠龍集團肉疼，但不能一下打死。第二，月牙湖那塊地和美食城必須拆，拆除費用和生態修復費用都由惠龍集團出。第三，趙瑞龍不能在外面亂說，得讓他自己把嘴巴閉上。」
孫老在電話那頭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叫不想把人往死里整。」
蘇哲說道，「我要是現在把他往死里整，趙立春就會提前出手，證據還沒收齊。」
孫老沒急著接，過了一會兒才說。
「行，你先扣著，但別扣太久。」
蘇哲問，「為什麼。」
「你在前面把人抓了，後面放的時候，得有個台階。台階太低，趙家不認。台階太高，外面又要說你虛張聲勢。你得把手段做得像真查案，而不是專門衝著趙瑞龍去。」
蘇哲輕聲回，「明白。」
孫老似乎是笑了下。
「你明白個鬼。你要是真明白，就不會這麼直接打電話給我了。」
蘇哲把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孫老，您是要我放人，還是要我繼續釣。」
「先釣。」
孫老答得很快。
「趙瑞龍這枚子，先壓著。你把話放出去，案子還在審，程序還在走，具體結果看核查。時間拖一拖，趙家會急，鍾家也會急。」
蘇哲問，「鍾家那邊已經伸手了。」
孫老在那頭停頓了一下。
「鍾正國那邊，有人給我遞了話，意思很明白，侯亮平的事，想讓你收著辦。」
蘇哲眼神微冷。
「收不住。」
「我知道你收不住。」
孫老的語氣反倒平了些。
「鍾家想把侯亮平拽回去，給他找條活路，這個我不意外。可你要記住，你這邊一退，侯亮平那種人以後只會更橫。特權這東西，今天放一寸，明天就能壓過來一尺。」
蘇哲沒接話。
孫老繼續說。
「你前面在漢東做的事，我都看著。趙瑞龍能不能放，關係到的是節奏，不關係到原則。原則你得守，節奏你自己掂量。」
蘇哲說道。
「我不會退。」
「那就別退。」
孫老語氣一轉，又說。
「不過鍾家要是真來人，你別硬頂得太死。」
蘇哲回得很穩。
「我只認程序和證據。」
孫老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你這話，跟你辦案一個路子，聽著硬，底子卻穩。」
蘇哲剛要開口，孫老又補了一句。
「還有件事，侯亮平的岳父家已經在京里活動了，想給你這邊也弄個巡視組，專門來漢東挑事。你要是想，我可以替你擋掉。」
蘇哲想都沒想。
「不用擋。」
孫老一怔。
「你想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
蘇哲看向桌上那份月牙湖的項目資料。
「他們來，正好把規矩擺在桌上。侯亮平要是靠背景辦案，那就讓他看看，漢東這邊誰都不是自家門口的泥。」
孫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你這脾氣，跟你父親一樣。」
蘇哲語氣輕了點。
「我爸要是知道我今天這麼辦案，估計也會讓我別客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孫老才說。
「好，既然你要這麼幹，那我給你壓著。你只管按程序走，鍾家那邊，我來先頂一頂。」
蘇哲說道，「謝謝孫老。」
孫老沒讓這句謝謝落太久。
「別謝我，真把局面做開了，你自己還得扛。」
電話快掛的時候，孫老又提了一句。
「蘇哲，你記住，趙瑞龍能不能放，眼下不在趙家，也不在鍾家，在你手裡。」
「我知道。」
「那就別讓我失望。」
電話切斷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楊燦先開口。
「組長，孫老這意思，是讓我們先放風箏。」
蘇哲把手機扣在桌上。
「對，讓線先繃著，別斷。」
常山問，「那鍾家來人怎麼辦。」
「來就來。」
蘇哲抬眼看向幾個人。
「侯亮平那邊要是還想仗著家裡壓人，就讓他看看，什麼叫按規矩辦事。誰都別給面子，證據擺出來，程序擺出來，他要真乾淨，就不會怕。」
李成陽點頭，「明白。」
小楊問，「那趙瑞龍呢，今晚還扣著。」
「扣著。」
蘇哲站起身，拿起外套。
「給審訊組說一聲，別給他睡太舒服。水給足，飯給足，材料一頁一頁給他看，讓他自己先慌。」
常山笑了一聲。
「他今晚怕是睡不著。」
蘇哲抬手關燈前，補了一句。
「睡不著就對了，等他開始想找誰救他的時候，才輪到我們開條件。」
審訊室里那盞燈一直亮著，趙瑞龍進來時，臉上那層硬撐的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他坐到椅子上，先掃了眼桌上的材料，又把視線挪到蘇哲身上。
省委大院裡，沙瑞金把今日簡報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山水莊園查封」幾個字上停了停。
小白站在桌邊，見他沒有說話，還是把後面的情況補了上去，「蘇哲沒有用省廳的人，調的是京州市局的警力，封園的時候，祁同偉也沒露面。」
沙瑞金抬起眼，「沒讓省廳參與？」
「沒有。」小白翻著筆記，「京州那邊配合得也怪，趙立冬的人沒往前沖，像是提前知道風聲一樣。」
沙瑞金把文件放下，手掌按著桌沿，「這就對了。」
小白愣了一下，「什麼對了？」
「蘇哲是在切口子。」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故意繞開祁同偉，就是要把這條線先從省廳身上摘出去。祁同偉和山水莊園有牽連，省里一旦摻進去，後面就會變成誰都不想碰的爛攤子。」
小白低聲說，「那他膽子也太大了，趙立春還在中樞，趙瑞龍又是他兒子。」
「所以我才說他是切口子，不是砸桌子。」沙瑞金轉回身，「他先把山水莊園封了，再把京州市局的力量擺上去，外面看著像一場經濟調查，裡面其實是在逼人站隊。」
小白把另一份材料遞過去，「還有一條，駐地剛發回來的消息，趙瑞龍被抓了。」
沙瑞金接過材料時，手停住了。
「你說誰？」
「趙瑞龍。」小白把手機也遞上去，「通報已經出來了，涉嫌偷稅漏稅，圍標串標，數額特別巨大，已經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沙瑞金盯著屏幕，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真動手了。」
「沙書記？」
「蘇哲不是在查山水莊園。」沙瑞金的語速慢了些，「他是在把趙家和漢東這些年所有靠著關係網轉的東西，一層層掀開。」
小白咽了口唾沫，「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先跟中樞通個氣？」
「來不及了。」沙瑞金坐回椅子，拿起鋼筆在簡報邊緣點了點，「趙瑞龍一抓，趙立春那邊第一反應不是救兒子，是保整條線。趙家，鍾家，省里這些人，今晚都睡不踏實。」
小白輕聲問，「那蘇哲會不會頂不住？」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你以為他現在還在單獨面對誰？」
小白沒接話。
沙瑞金把鋼筆蓋上，「他敢先抓趙瑞龍，說明他手裡不止這一張牌。抓人只是第一步，後頭還得看他怎麼讓趙家自己把底牌翻出來。」
小白說，「可趙立春畢竟是老同志。」
「老同志也不能拿來擋案子。」沙瑞金聲音不高，話卻硬，「你記住，官商官商，最難的就是這四個字纏在一起。官給商開路，商給官送錢，最後誰都覺得自己站在規矩外頭。」
門口的電話這時響了。
小白接起，聽了幾句，臉色立刻變了，「沙書記，中樞巡視組又發了一條動態，寫的是依法對趙瑞龍採取強制措施，案情正在核查。」
沙瑞金盯著他，「發得這麼快？」
「已經全網鋪開了。」
沙瑞金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里先是驚，再是緩下來的沉，「蘇哲這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趙家也不是碰不得。」
小白小聲說，「那接下來，漢東怕是要翻天。」
「翻就翻。」沙瑞金抬手按住額角，「我倒要看看，誰先把自己露出來。」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外又有人敲門。
「進。」
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好的通報，「沙書記，省里幾個電話都打到辦公廳了，問趙瑞龍到底怎麼回事，還有人想托人探口風。」
沙瑞金接過通報，掃完後只說了一句，「回他們，依法辦案，別亂打聽。」
秘書應聲退下。
小白看著沙瑞金，猶豫了一下，「書記，您是不是早就想到蘇哲會往趙家這邊走？」
沙瑞金沒有馬上答。
過了片刻，他才說，「我想過他會動趙家，但沒想到這麼快。更沒想到，他一上手就先掀趙瑞龍。」
「那您現在怎麼看？」
「怎麼看？」沙瑞金把桌上的簡報壓平，「他比我想得更敢，也比我想得更會借勢。趙家這顆釘子，釘了漢東太久，今天終於有人拿錘子去敲了。」
小白站在那裡沒再說話。
沙瑞金拿起內線電話，「通知政法口，今晚開始盯緊京州和呂州兩個點。趙瑞龍被抓，不會只是一條新聞，後面一定有人去補洞。」
電話掛斷後，他看向窗外，眉間那點緊壓著沒有散開。
「蘇哲，我倒想看看，你還能往哪一步走。」
第六章：孫老來電，放與不放的權衡
京州國際大酒店的臨時辦公室里，電話從下午開始就沒停過。
李成陽把手機放到桌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組長，剛才又有兩個號碼，都是托人說情的，話還沒說完就開始繞趙瑞龍的身份，聽著都煩。」
楊燦把一摞列印件推過來，「還有幾個是試探口風的，問咱們是想辦案，還是想借這事立威。」
蘇哲坐在桌後，眼睛落在材料上，「別接。誰想說，就讓他寫材料，寫清楚從哪聽來的，憑什麼來問。」
常山靠在門邊，抱著胳膊，「這回動的是趙立春的兒子，外頭不炸才怪。」
「炸不炸都一樣。」蘇哲翻過一頁，「山水莊園一封，趙瑞龍一進來，所有人都知道漢東要變。」
小楊剛要開口，桌上的保密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