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省委機關大院。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辦公室里,面前擺著東山專項巡視組的通知。
「書記,東山的情況我已經讓政法委匯總了,近幾年案件數量雖然上升,但總體可控,沒有形成大規模擴散。」
沙瑞金抬頭,「韓啟明他們明天進場。」
「我會安排東山市委配合。」
「配合到什麼程度?」
「資料調取,人員接待,行動保障,都按中樞要求辦。」
沙瑞金看著他,「蘇哲那邊也會介入。」
高育良的手指在文件頁上停住,「他手裡有京海涉黑案件延伸線索。」
「你覺得兩邊會衝突?」
「只要蘇哲堅持自己掌握全部材料,衝突就會出現。」
「那你準備怎麼辦?」
高育良端起杯子,發現杯里已經沒有水,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會要求雙方服從統一協調。」
沙瑞金問,「誰來協調?」
高育良沒有立刻答。
省政法委可以協調地方,卻未必能協調中樞巡視組。
何況蘇哲連趙瑞龍都敢扣,又怎麼會因為一紙省里通知就交出京海線索。
「讓他們自己談。」沙瑞金說道,「我們只負責保障地方秩序。」
高育良看向他,「書記,這樣會不會失控?」
「失控的前提是有人不守規矩。」
沙瑞金收起通知,「你分管東山,先把地方情況摸清。」
高育良點頭,「我明白。」
他走出辦公室後,秘書立刻迎了上來。
「高書記,東山市韓東升局長來電話,問新巡視組進場後,地方是否可以保留部分案件處置權限。」
「告訴他,按通知執行。」
「那京海工作組呢?」
高育良停了一下,「蘇哲的人去東山,只能協查,不能直接調動東山警力。」
秘書記下,「需要發正式通知嗎?」
「先口頭傳達。」
「要是蘇哲要求呢?」
高育良看向走廊盡頭,「他要是要求,讓韓東升先請示省委政法委。」
秘書點頭離開。
高育良走到電梯門前,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祁同偉。
「老師,東山那邊的通知下來了。」
「我知道。」
「韓啟明帶隊,馮啟年也在裡面。」
「你和馮啟年有聯繫?」
「以前在系統里見過,他和鍾家那邊走得近。」
高育良沒有說話。
祁同偉繼續說道:「蘇哲手裡的京海帳本,已經有東山線索了。」
「消息可靠嗎?」
「東山市局有人傳出來的,蘇哲準備明天派安欣送材料過去。」
高育良捏住手機,「安欣?」
「對。」
「那就盯住他。」
「怎麼盯?」
「他帶的材料,不能出京州。」
祁同偉停了幾秒,「老師,這恐怕不容易。」
「我沒讓你搶材料。」
「那您的意思是?」
「讓東山市局提前把相關人員控制起來。」
祁同偉的呼吸停了一拍,「先控制誰?」
「查清楚再說。」
「如果把京海的線索驚動了,蘇哲會追問。」
「所以才讓你查清楚。」
電話掛斷後,高育良站在電梯門前,遲遲沒有按下樓層。
東山的問題歸他分管。
蘇哲的人明天就到。
韓啟明和馮啟年也會到。
幾條線交在一起,誰先動,誰就會留下痕跡。
京州駐地,安欣在夜裡九點趕到。
他把一個黑色文件箱放到蘇哲面前,「涉及東山的材料都在這裡,原件封存,副本按卷宗編號整理。」
蘇哲問,「有沒有人找過你?」
「下午有兩個電話,一個問我什麼時候到京州,一個問我手裡帶了什麼。」
「你怎麼回答?」
「第一個沒回答,第二個讓他找工作組發函。」
蘇哲抬眼看了他一眼,「不錯。」
安欣把一張紙遞過去,「還有這個。」
「什麼?」
「東山市公安局內部通知,明天凌晨五點,對東山南郊三個倉儲點進行集中檢查。」
蘇哲看完通知,「來源?」
「一個東山老刑警發來的,他說這三個點去年查過兩次,每次行動前都提前撤空。」
李成陽拿過複印件,「行動時間和新巡視組進場時間重合。」
「他們在搶先處理現場。」安欣說道。
蘇哲把通知放回桌上,「通知是誰簽的?」
「東山市公安局長韓東升。」
蘇哲看著地圖上的三個倉儲點,拿起保密電話。
「楊燦,立即聯繫韓啟明,告訴他東山市局明天凌晨有一次提前行動。」
「需要讓他取消嗎?」
「請他判斷。」
「如果他要求我們配合呢?」
蘇哲將文件箱上的封條重新按了一遍,「讓他發聯合行動函。」
安欣問,「如果東山市局先動了呢?」
蘇哲站起身,拿起外套。
「那就按現場證據說話。」
「我們要不要趕過去?」
「去。」
安欣看著他,「帶多少人?」
蘇哲回頭,「不帶隊伍。」
「只帶我們幾個?」
「帶記錄設備,帶封存箱,帶法律文書。」
他走到門口,又補了一句。
「明天先看誰在搶時間。」
夜色下,東山市三個倉儲點的坐標被標在地圖上,另一邊,省政法委的電話已經打進韓東升辦公室。
同一時間,韓啟明的專項巡視組車輛駛入漢東省界。
而在東山南郊,第一輛沒有懸掛警燈的麵包車,停在了三號倉儲點門口。
「且慢!」
蘇哲的聲音落下,會場裡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沙瑞金看著他,手掌仍搭在桌沿,「蘇組長還有意見?」
「有。」
蘇哲起身,沒去看那些已經舉手的常委,只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這項議題不能表決。」
高育良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蘇組長,今天是省委常委會,既然議題經過秘書處審核,也經過書記辦公會研究,為什麼不能表決?」
「因為議題材料不完整。」
蘇哲拿起那份人事議案,指尖點在附件目錄上,「祁同偉同志的幹部考察材料里,沒有山水莊園關聯調查說明,沒有趙瑞龍案件牽涉人員核驗結果,也沒有省公安廳內部財務往來的審查結論。」
龐大年看了過來,「這些和高配一級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
蘇哲轉向龐大年,「高配不是給人套一層待遇,也不是先把人送進副省級,再等出了問題以後慢慢查。」
龐大年的臉色沉了一點,「我剛才已經說過,有問題拿證據,沒問題就按規定提拔。蘇組長現在拿一些尚未定性的調查,阻止正常幹部晉升,是否合適?」
「尚未定性,所以不能表決。」
蘇哲將議案放回桌面,「祁同偉目前正在接受有關問題核查,山水莊園帳冊里有他的名字,省公安廳下屬協會存在境外帳戶分紅記錄,相關資金流還沒有查完。」
祁同偉坐在旁聽席上,手指搭著膝蓋,聽到這裡,立刻站了起來。
「蘇組長,您說話要負責。」
蘇哲看向他,「祁廳長有不同意見,可以坐下申辯。」
「我和山水莊園沒有任何利益關係。」
「你去過多少次?」
「私人接待,工作交流,具體次數記不清了。」
「誰安排的?」
「企業負責人邀請。」
「誰買單?」
祁同偉張了張嘴,「這屬於企業正常接待。」
蘇哲拿起一頁記錄,「山水莊園財務帳冊顯示,三年內有二十七筆接待費用以省廳警務培訓名義報銷,其中十五筆發生在你參加的飯局之後,報銷人是省公安廳協會秘書長周偉。」
「周偉已經被調查,不能拿他單方面的記錄指認我。」
「所以我沒有定你的罪。」
蘇哲將那頁紙交給身後的楊燦,「我只是在說明,為什麼今天不能給你晉升。」
高育良抬手敲了敲桌面,「蘇組長,幹部任用講究證據,不能靠推測。你既然說沒有定罪,就不能以調查中的問題否定組織程序。」
「高書記說得有道理。」
蘇哲點頭,「所以我建議暫停議題,等調查結論出來再議。」
「暫停多久?」
「查完為止。」
「那和否決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否決需要結論,暫停只需要事實。」
田國富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伸手拿過蘇哲遞來的材料,翻了兩頁,抬頭問道:「這份財務記錄,來源是哪一部分帳冊?」
「山水莊園地下室雙套帳。」
「原件還在工作組?」
「已經封存,交接記錄在省紀委。」
田國富又問,「省廳協會帳目有沒有銀行回執?」
「有。」
蘇哲示意楊燦,楊燦將一隻牛皮紙袋放到桌面上。
「昨天夜裡,省內三家銀行完成協查,周偉控制的兩個帳戶,在五年內收到山水集團及關聯公司轉入的款項共計六百八十萬元,其中四百一十萬元又轉入了省廳協會名下培訓帳戶。」
龐大年拿起紙袋,抽出回執,看完後放回原處,「這只能說明協會有問題,不能證明祁同偉個人有問題。」
「所以我說要查。」
「那你為什麼把這筆錢和祁廳長晉升聯繫在一起?」
蘇哲看著他,「因為省廳協會由祁同偉分管,周偉是他任命的秘書長,相關培訓項目由他簽批,報銷名單里還有他的專車車牌。」
龐大年沒有立刻回話。
高育良立刻接上,「分管領導不能對下屬每一筆帳負責,蘇組長這樣擴大責任範圍,往後誰還敢擔任一把手?」
「擔任一把手,就要對本單位的重大問題負責。」
蘇哲側過身,「高書記,如果祁同偉符合提拔條件,今天可以繼續討論。如果他的分管範圍里有大額異常資金,關聯企業又正處於調查階段,省委還堅持推進,那就請把理由寫進會議紀要。」
沙瑞金看著他,「你要求暫停人事議題,是以什麼身份提出?」
「中樞巡視組副組長,中樞紀委駐漢東專項治理工作領導小組組長。」
「這兩個身份,能干涉省委常委會幹部任用?」
「能提出監督意見。」
蘇哲將另一份文件推過去,「這是中樞組織部門關於巡視期間幹部調整的工作規定,涉及被反映問題且線索尚未核清的幹部,確需調整的,應當向中樞組織部門書面報備。」
沙瑞金拿起文件,翻到落款處,視線停了片刻。
「你提前向中樞報備了?」
「昨天晚上報的。」
高育良轉頭看向沙瑞金,「書記,這份文件的真實性需要核驗。」
「可以核驗。」
蘇哲接過話,「但在核驗之前,不能先投票。」
龐大年把文件拿起來,「這份規定針對的是正在接受組織審查的幹部,祁同偉只是被反映,尚未進入正式審查程序。」
「山水莊園帳冊已經移交。」
「移交不等於立案。」
「那就更不能提拔。」
蘇哲的聲音不重,會場卻安靜下來。
「如果材料不足以立案,說明問題還沒有查清,幹部能不能升要等結論。如果材料足以立案,那就更不能在調查期間升職。無論哪種情況,今天都不適合表決。」
祁同偉抬頭說道:「蘇組長,您這是把我困在一個死循環里。」
「你可以申請迴避,等調查結束。」
「我沒有問題,為什麼要迴避?」
「清白的人不怕等。」
祁同偉的手指從膝蓋移到椅背上,「您要查我,可以按程序查,不能因為您一句話就卡住省委人事安排。」
「我沒有卡住。」
蘇哲看了眼沙瑞金,「我是在提醒省委,別讓一項帶病提拔的決定,變成以後追責的證據。」
沙瑞金把文件放回桌面,「蘇組長,你掌握的材料,我需要確認來源和效力。」
「可以。」
「在確認之前,議題是否暫緩?」
高育良立刻說道:「書記,不能因為工作組拿出幾份複印材料,就讓省委常委會停止正常議事。龐副部長剛才已經講得很清楚,祁同偉高配一級,是落實中樞要求。」
「高書記。」
田國富合上材料,「中樞要求高配,不等於要求對任何人先提拔後核查。」
高育良看向他,「國富同志,你也認為祁同偉有問題?」
「我認為調查沒有結束之前,不應作出有利於被反映幹部的職務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