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酆都。
忘川河上,霧氣瀰漫。
這裡沒有日夜交替,時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極其模糊,似乎只過了一瞬,又似乎已經過去了許久。
老周頭重新回過神來。
他依舊縮在船尾的木板上,雙手死死地摳著兩邊的船幫,一動都不敢動。
其實,他這輩子有個毛病——暈船。
年輕的時候,他在潮州跟著同鄉去拉海貨,剛一上漁船就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從那以後,他這大半輩子再也沒敢沾過水、坐過船。
可奇怪的是,坐在這條漆黑的扁舟上,他卻沒有半點眩暈不適的感覺。
這條扁舟進入酆都後,行駛在河面上沒有絲毫的顛簸,甚至沒有一丁點的起伏。
那墨黑色的河水就在船底無聲無息流淌著。船頭那位陰差手中的木櫓,一下一下地划進水裡,再撈起來時,竟然連一滴水珠都不帶!
而這寬闊的忘川河面上,連半點水波漣漪都不曾泛起。
那種詭異的平穩,就好像……
這船底下淌著的,根本就不是水。
而是別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在極度的死寂中,老周頭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順著船舷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嘶……!"
老周頭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河水黑得如同最深沉的墨汁,表面沒有一丁點反光。可是,當他的目光真正落下去的時候,卻又詭異地,能將水面之下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河底下,全是人。
密密麻麻、重重疊疊、根本數不清的……人!
他們就那麼沉在那墨色的水底深處。姿勢各異,有的像嬰兒般蜷縮著,有的痛苦地仰面朝天,還有的,正死死地向上伸著一隻手,那僵硬的姿勢,仿佛還在絕望地想要抓住水面上的什麼東西。
他們的臉都是模糊不清的,看不出具體的五官,只有一片朦朦朧朧、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
他們不掙扎,不動彈,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那麼毫無生氣地沉在河底深處,隨著那黏稠的水流,緩慢無力地漂浮著。一層壓著一層,密密麻麻,深不見底。
"這、這……這是……"
老周頭嚇得魂飛魄散,聲音抖成了篩糠,一屁股跌坐在了船板上。
"沉在忘川里的。"
船頭的陰差並沒有回頭,依然不急不緩地搖著手裡的木櫓。那乾澀沙啞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河面上幽幽地飄蕩著:
"大多是不想受那刑罰投河的。有的是到了岸邊,執念太深死活不肯上岸的。有的……是站在橋上等不到想等的人,絕望之下,自己跳下去的。"
老周頭聽得頭皮發麻,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他們……就一直這麼沉著?"
"泡夠了年頭,等身上的執念和業障都被這河水洗淨、消磨光了,自己自然就會浮起來的。"
陰差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少則百年。"
"多則……"
陰差的話音微微頓了頓,那木櫓在水面上划過一道無聲的弧線。他沒有再說下去。
老周頭猛地縮回了腦袋。
他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雙腿,把身子拼命地往船板的最中間挪了挪,再也不敢往那漆黑的河面外多看哪怕一眼了。
……
不知道在漆黑的忘川河上駛了多久。
周圍濃霧漸漸地稀薄了下去。
遠處,天地交界的那條線上,浮起了一抹濃艷的紅。
那紅色一開始只是一線,隨著船的靠近,越來越寬,越來越盛,最後鋪滿了整個河岸,如同一條燃燒著的、望不到盡頭的火帶。
"那是……花?"
老周頭縮在船尾,看呆了。
是花。
一望無際的花海。
那花的莖幹筆直,一根根從赤褐色的土地里直挺挺地立起來,頂端綻開一團妖異到極點的猩紅,花瓣向後捲曲,細長的花蕊高高擎起,像是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沒有一片葉子。
整片花海里,找不到哪怕一片綠葉。只有一望無際的、赤裸的紅,在沒有風的天地間靜靜地燃燒著。
"彼岸花。"
陰差的櫓停了一下:"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老周頭怔怔地望著那片刺目的紅。
聽到這句「生生世世,永不相見」,他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伴。
那女人走得早,二十年前就撒手人寰了。走的時候,兒子連婚都還沒結。這些年,他一個人守著那口燻黑的鐵鍋,天天在後廚里擇菜、切肉,一個人拉扯著兒子,也從沒跟誰提過心裡的苦。
"她……"
老周頭張了張乾裂的嘴唇,眼底浮起一絲期盼。可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問出來。
陰陽相隔,二十年了,她怕是早就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吧。
……
"咚。"
船靠岸了。
老周頭哆哆嗦嗦地踩上那片赤褐色的土地。腳下的土是軟的,踩下去沒有聲音。
一條路,從花海中間筆直地延伸出去。
那路是青灰色的,鋪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石板,石板縫裡擠滿了猩紅的花。路的兩邊,是無邊無際的彼岸花海,路的盡頭,隱沒在一片昏黃的天光里。
而在這條路上,有人。
很多人。
三三兩兩,稀稀落落,前前後後,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安安靜靜地往前走著。
有穿壽衣的老太太,有穿工裝的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穿病號服的、赤著腳的、渾身濕透的。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片沙沙的、腳踩在石板上的、極輕極輕的聲音。
"往前走。"陰差跟在他身後,"這是黃泉路。"
"別回頭。"
老周頭點了點頭,佝僂著背,跟著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有嗚嗚咽咽的哭聲傳來。
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高台。
那是一座黑石壘成的高台,足有三四層樓高,台上沒有欄杆,只有幾十級向上的石階。
而在那高台的頂端邊緣,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那些人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張望著,有的踮著腳,有的探著身子,有的死死地攀著台邊的石頭,一動不動。
哭聲,就是從那上面傳下來的。
嗚嗚咽咽,此起彼伏,壓抑得像是一群受了傷的野獸。
"這是什麼地方?"
"望鄉台。"
陰差停在他身邊,斗笠下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上去看最後一眼。看完了,塵緣斷絕,就該走了。"
"看……看家裡?"
老周頭的呼吸猛地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