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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忘川河、彼岸花、望鄉台

2026-08-11 07:36:14 作者: 拙於言

  幽冥,酆都。

  忘川河上,霧氣瀰漫。

  這裡沒有日夜交替,時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極其模糊,似乎只過了一瞬,又似乎已經過去了許久。

  老周頭重新回過神來。

  他依舊縮在船尾的木板上,雙手死死地摳著兩邊的船幫,一動都不敢動。

  其實,他這輩子有個毛病——暈船。

  年輕的時候,他在潮州跟著同鄉去拉海貨,剛一上漁船就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從那以後,他這大半輩子再也沒敢沾過水、坐過船。

  可奇怪的是,坐在這條漆黑的扁舟上,他卻沒有半點眩暈不適的感覺。

  這條扁舟進入酆都後,行駛在河面上沒有絲毫的顛簸,甚至沒有一丁點的起伏。

  那墨黑色的河水就在船底無聲無息流淌著。船頭那位陰差手中的木櫓,一下一下地划進水裡,再撈起來時,竟然連一滴水珠都不帶!

  而這寬闊的忘川河面上,連半點水波漣漪都不曾泛起。

  那種詭異的平穩,就好像……

  這船底下淌著的,根本就不是水。

  而是別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在極度的死寂中,老周頭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順著船舷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嘶……!"

  老周頭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河水黑得如同最深沉的墨汁,表面沒有一丁點反光。可是,當他的目光真正落下去的時候,卻又詭異地,能將水面之下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河底下,全是人。

  密密麻麻、重重疊疊、根本數不清的……人!

  他們就那麼沉在那墨色的水底深處。姿勢各異,有的像嬰兒般蜷縮著,有的痛苦地仰面朝天,還有的,正死死地向上伸著一隻手,那僵硬的姿勢,仿佛還在絕望地想要抓住水面上的什麼東西。

  

  他們的臉都是模糊不清的,看不出具體的五官,只有一片朦朦朧朧、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

  他們不掙扎,不動彈,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那麼毫無生氣地沉在河底深處,隨著那黏稠的水流,緩慢無力地漂浮著。一層壓著一層,密密麻麻,深不見底。

  "這、這……這是……"

  老周頭嚇得魂飛魄散,聲音抖成了篩糠,一屁股跌坐在了船板上。

  "沉在忘川里的。"

  船頭的陰差並沒有回頭,依然不急不緩地搖著手裡的木櫓。那乾澀沙啞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河面上幽幽地飄蕩著:

  "大多是不想受那刑罰投河的。有的是到了岸邊,執念太深死活不肯上岸的。有的……是站在橋上等不到想等的人,絕望之下,自己跳下去的。"

  老周頭聽得頭皮發麻,結結巴巴地問道:"那、那他們……就一直這麼沉著?"

  "泡夠了年頭,等身上的執念和業障都被這河水洗淨、消磨光了,自己自然就會浮起來的。"

  陰差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少則百年。"

  "多則……"

  陰差的話音微微頓了頓,那木櫓在水面上划過一道無聲的弧線。他沒有再說下去。

  老周頭猛地縮回了腦袋。

  他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雙腿,把身子拼命地往船板的最中間挪了挪,再也不敢往那漆黑的河面外多看哪怕一眼了。

  ……

  不知道在漆黑的忘川河上駛了多久。

  周圍濃霧漸漸地稀薄了下去。

  遠處,天地交界的那條線上,浮起了一抹濃艷的紅。

  那紅色一開始只是一線,隨著船的靠近,越來越寬,越來越盛,最後鋪滿了整個河岸,如同一條燃燒著的、望不到盡頭的火帶。


  "那是……花?"

  老周頭縮在船尾,看呆了。

  是花。

  一望無際的花海。

  那花的莖幹筆直,一根根從赤褐色的土地里直挺挺地立起來,頂端綻開一團妖異到極點的猩紅,花瓣向後捲曲,細長的花蕊高高擎起,像是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沒有一片葉子。

  整片花海里,找不到哪怕一片綠葉。只有一望無際的、赤裸的紅,在沒有風的天地間靜靜地燃燒著。

  "彼岸花。"

  陰差的櫓停了一下:"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老周頭怔怔地望著那片刺目的紅。

  聽到這句「生生世世,永不相見」,他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伴。

  那女人走得早,二十年前就撒手人寰了。走的時候,兒子連婚都還沒結。這些年,他一個人守著那口燻黑的鐵鍋,天天在後廚里擇菜、切肉,一個人拉扯著兒子,也從沒跟誰提過心裡的苦。

  "她……"

  老周頭張了張乾裂的嘴唇,眼底浮起一絲期盼。可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問出來。

  陰陽相隔,二十年了,她怕是早就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吧。

  ……

  "咚。"

  船靠岸了。

  老周頭哆哆嗦嗦地踩上那片赤褐色的土地。腳下的土是軟的,踩下去沒有聲音。

  一條路,從花海中間筆直地延伸出去。

  那路是青灰色的,鋪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石板,石板縫裡擠滿了猩紅的花。路的兩邊,是無邊無際的彼岸花海,路的盡頭,隱沒在一片昏黃的天光里。

  而在這條路上,有人。

  很多人。

  三三兩兩,稀稀落落,前前後後,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安安靜靜地往前走著。

  有穿壽衣的老太太,有穿工裝的年輕人,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穿病號服的、赤著腳的、渾身濕透的。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片沙沙的、腳踩在石板上的、極輕極輕的聲音。

  "往前走。"陰差跟在他身後,"這是黃泉路。"

  "別回頭。"

  老周頭點了點頭,佝僂著背,跟著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有嗚嗚咽咽的哭聲傳來。

  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高台。

  那是一座黑石壘成的高台,足有三四層樓高,台上沒有欄杆,只有幾十級向上的石階。

  而在那高台的頂端邊緣,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那些人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張望著,有的踮著腳,有的探著身子,有的死死地攀著台邊的石頭,一動不動。

  哭聲,就是從那上面傳下來的。

  嗚嗚咽咽,此起彼伏,壓抑得像是一群受了傷的野獸。

  "這是什麼地方?"

  "望鄉台。"

  陰差停在他身邊,斗笠下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上去看最後一眼。看完了,塵緣斷絕,就該走了。"

  "看……看家裡?"

  老周頭的呼吸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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