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沒有說話,他只是捧著黑玉匣子,一點點靠近了岩木的面門。
隨著一股刺鼻異香與濃烈血腥氣的詭異氣息湧入鼻腔。
「唔!!」
原本還強撐著一口氣的岩木,雙眼猛地暴突,臉色瞬間慘白!他感覺有東西在肚子裡瘋狂地攪動,一陣劇烈的翻騰讓他不受控制地發出痛苦的悶哼。
「阿木!!」
人群中,他那乾瘦的婆娘悽厲地尖叫著,瘋了一樣地要衝過來,卻被旁邊幾個眼疾手快的山民給拉住了。
「呃……嘔!!」
岩木捂著胸口,劇烈的痛苦讓他整個人再也站立不住,直接「撲通」一聲跪坐在了爛泥地里。他臉頰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身子劇烈地佝僂著,胸口一陣陣的噁心。
緊接著。
「哇!哇!」
岩木猛地張開嘴,一大口混雜著粘稠黑色污血的穢物,被他直接噴吐在了面前的泥地上!
而在那灘觸目驚心的黑色污血之中。
一條足有十多公分長、兩根拇指般粗細,渾身沾滿黏液和黑血的暗紅色肉蟲,正瘋狂地扭曲著。它的頭部,同樣長著一圈鋒利的鋸齒口器!
「啊!!!」
「那是個啥子鬼東西!!!」
當看清那條從岩木嘴裡活生生吐出來的恐怖肉蟲時,圍觀的山民們瞬間爆發出一陣難以遏制的驚恐和騷動!
有些開始相信的,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喊著外人聽不懂的綿長鄉言,恐懼地尖叫著!
有幾個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婦人,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嘔吐起來。
原本還握著鋤頭的漢子,被嚇得踉蹌後退。還有些人死死地捂住自家娃娃的眼睛,不讓他們看這噁心的一幕。
而後……
那隻剛掉在地上的子蠱,在扭動了兩下後,似乎立刻就聞到了黑玉匣子裡那隻母蠱近在咫尺的氣息。
它蠕動著沾滿黑血的肥碩身軀,像是聞到腥味的惡蛆,朝著江守腳下的黑玉匣子蠕動了過去!
速度不慢。片刻功夫,那條子蠱就貼著黑玉匣子的邊緣爬了上去,直接蠕動到了母蠱那更加龐大肥碩的軀體旁邊。
「啪嗒!」
就在子蠱靠近的瞬間,那隻一直緩慢蠕動的母蠱,沒有五官的頭部猛地裂開了一道十字形的鋸齒口子!
它甚至都沒有咀嚼,一口便將那條長達十多公分的子蠱給生吞了進去!
隨著令人牙酸的吞咽動作,母蠱的軀體隱隱脹大了一圈,周身散發出一股詭異而滿足的暗紅光芒。
「……」
「……」
「阿木!阿木!!!」
悽厲的哭喊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岩木的婆娘終於掙脫了阻攔,發了瘋一樣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個吐出蠱蟲後、已經爛泥般癱倒在地上的漢子。
岩木仰面朝天躺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渾身被冷汗徹底濕透了。
所有的山民全都僵在原地,誰也不敢靠近這詭異的一幕。
一息。
兩息。
三息。
「……」
躺在泥地里的岩木,那雙因為痛苦而緊閉的眼睛,忽然緩緩地睜開了。
他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爛泥里,睜著眼睛,愣愣地看著頭頂那片已經完全大亮、透著灰藍色的初冬天空。
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舉起自己那雙粗糙皸裂的手,愣愣地盯著。
那隻手顫抖著放了下來,在他的胸口上,不敢置信地摸了摸。
接著又往下,摸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
「……沒有了。」
岩木的聲音很小,也很啞,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奇異感。
「啥?」他婆娘一邊哭,一邊搖晃著他,「阿木,你說啥子?你莫嚇我啊!」
岩木臉上此刻露出一種奇怪的、近乎於呆滯的神色。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婆娘。
「涼。」
他說。
「在我這兒。」
他用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丹田處。
「打我記事起,這下面,就一直是涼的。」
岩木像是在自言自語:「就好像有一塊冰疙瘩擱在這兒。大熱天也涼,靠著火塘烤火也涼,喝再烈的酒……也壓不住。」
「……」
突然,岩木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起來。
「它沒有了!」
「呼!」
就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原本癱軟如泥的岩木,猛地坐了起來!
「沒了!!!」
那漢子一把輕輕推開了自己的婆娘,緊接著,竟「唰」地一個鯉魚打挺,直接從泥地里穩穩噹噹地站了起來!
他大張著雙臂,站在清晨的冷風裡,迎著滿寨子人駭然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山谷里的冷空氣。
「阿木?」
不遠處的岩老三拄著木棍,顫顫巍巍地湊近了兩步,「你、你沒事?」
「三叔。」
岩木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岩老三乾枯的手。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身上有勁兒。」
岩木死死地抓著老頭,聲音激動得發著顫:「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這麼有勁兒過!」
「我剛才……我剛才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一點都不晃!」
「三叔,我不晃了!我真的不晃了!!」
「……」
「……」
詭異的死寂。
整個寨子的山民,看著那個站在爛泥地里、又哭又笑的漢子。
片刻的死寂後,人群中終於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在害怕地往後退。
「作怪哩……」
「肯定是那外鄉人犯了啥子妖法,把阿木的魂給換了!」
「莫信莫信,師公還被他們捆在那兒呢,這是障眼法……」
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了岩木的耳朵里。
那漢子聽著這些同族鄉親愚昧的言語。
他猛地回過頭,通紅的眼睛,帶著一種清明與狠厲,緩緩地掃過了一圈正竊竊私語的山民。
接著。
他一言不發地,直接走進了人群!
「阿木!你要幹啥!」
在人群後方,他婆娘的妹妹正護著他那瘦骨嶙峋的兒子。
岩木走過去,一把將那個瞪著驚恐大眼睛的兒子,從對方背後給硬拽了出來。
「阿木!你瘋了!!那外鄉人是鬼怪!!」孩子的小姨尖叫著撲上來,想要搶回孩子。
「滾開!!」
岩木發出一聲暴喝,一把粗暴地推開了她。
他一把抱起自己才七八歲大的娃兒,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江守的身前。
「撲通!」
一聲悶響。
這位剛剛拔除蠱蟲、找回了生機的三十歲漢子,抱著自己的兒子,直挺挺地跪在了江守的面前。
「幫幫我兒子。」
「……」
周圍再次陷入了瞬間的死寂。
岩木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清冷出塵的年輕人,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全是縱橫的眼淚。
「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娃兒。」
他的舌頭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打著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泣著血摳出來的。
「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江守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榨乾了三十年氣血,卻在絕望中第一個醒悟過來的父親。
半晌。
江守伸出手,在那個瘦弱小娃娃的頭上輕輕地揉了揉。
「不怕哈。」他的聲音溫和了下來。
那孩子跪在那兒,似乎還沒完全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有些懵懂地看著這個好看的大哥哥。
在全村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江守再次捧起了地上的那個黑玉匣子,將裡面那隻散發詭異紅光的母蠱,緩緩對準了孩子的面門。
僅僅過了兩息的時間。
「唔……」
那孩子猛地悶哼了一聲,小小身子瞬間往前一伏,死死地捂著肚子,也開始劇烈地乾嘔起來。
「哇!」
而後。
一大灘鮮血被孩子吐在了地上。而在那灘血跡的中間,有一條細細的、只有常人小指般粗細的暗紅色子蠱,正在泥水裡痛苦地蠕動著。
接著,它扭動了兩下,同樣不可抗拒地,朝著黑玉匣子裡的母蠱爬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