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路。」
「……」
中年執事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許久,他才慢慢地開口。
「從這兒往東北,翻過落鷹澗那條山道。」
「過了山道,再走一天半,就到第二層了。」
「怎麼算是到了?」江守緊盯著他。
「你們到那邊就會知道。」
「嗯?」江守眉頭微壓,眼神冷冽。
「道長,我說的是實話!」中年執事猛地抬起頭,血絲密布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驚懼,「到了那邊,各種不對勁。最明顯的就是……日頭也不對勁。明明是大晴天的正午,太陽在頭頂,可地上的人和樹……影子卻是歪的!」
「我們進出,全靠沿路的死標記,一步都不敢走差了。」
江守和張陵丘眼神微微一凝,正午時分影子卻是歪的?這說明那裡的地磁和天然陣法已經完全扭曲了正常的空間光線。
「再往裡呢?」江守繼續追問。
「……」
中年執事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
「第三層,我們自己人也不許進。」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沒有堂主的令牌,誰進去誰死。而且是死得連渣都不剩那種。」
「……」
「你到過堂口。」江守看著他,「堂口不在第三層?」
「第二層。」
「堂口再往裡,是什麼?」
「……」
「說!」一旁的葉承厲喝一聲,手握在劍匣上。
那執事猛地抬起了頭。
那張血糊糊的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恐懼。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的聲音都帶著哭腔:「我就是個外圍看羊的!我進過堂口幾回,每回都是在偏殿門口的執事房簽個字就走!我連堂口正殿的門朝哪邊開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胸膛起伏。
「旁邊沒有活物。」
「……什麼意思?」
「沒有活物就是沒有活物!」
中年男子的嗓子都吼啞了,像是在極力向眾人證明自己沒有撒謊:「堂口再往裡那片深山老林,沒有鳥叫,沒有野獸,沒有蟲子。」
「甚至連蚊子都沒有!」
「……」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江守緩緩地轉過頭,和張陵丘無聲地對視了一眼。
張陵丘神色凝重地,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問不出更多了。
這個人,從始至終就是個底層看羊犬。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局限在這條不見天日的深谷、這個三百人的寨子、以及戰戰兢兢往返堂口的路上。
再往裡,那片「連蚊子都沒有」的死寂之地,對他而言,就是一片連想都不敢想黑暗。
……
江守沉默了片刻,突然再次開口:「我問你一件事。」
「您、您問……」男子瑟縮了一下。
「你在這寨子裡,管了多少年?」
「十九年。」
「十九年……」
江守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你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老,一個一個地死。」
「三十四歲,三十六歲,三十九歲。」
「你心裡……」
江守頓了頓,聲音低沉。
「就沒點數?」
中年執事聞言,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被揭穿罪行的羞愧,也沒有草菅人命的猙獰。
他露出一種茫然的困惑。
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有啥子數?」
他反問道,語氣甚至覺得江守問的這個問題很奇怪。
「他們是血包啊。」
「……」
「我爹那輩,就在這山里管這些寨子了。我十六歲那年,跟著我爹學完了規矩,接的這個據點。」
男子的語氣很平,平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認得岩老三。」
「我還認得他爹。他爹叫岩滿,走的那年三十四。是我親自去做的『鎮屍』法事。」
「他阿公我也見過。那時候我還小,跟在我爹屁股後頭去收過一回珠子。」
「……」
他咧了咧嘴,露出沾著血絲的黃牙。
「三代人了。」
「血包嘛。」他理所當然地說道:「就是這麼用的啊。」
「……」
葉承呆呆地站在那兒,他那雙握著劍匣的手,此刻竟然微微地發著抖。
屋裡,其餘五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世上最恐怖的惡,不是張牙舞爪的殺戮。
而是這種把人當成牲畜,一代接著一代地圈養、收割,並且將這種扭曲、反人類的殘忍,當成了猶如吃飯喝水般理所當然的常識。
麻木,比惡毒更讓人絕望。
沉默了良久。
「行。」
江守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最後一件事。」
他轉過身,從背後的戰術背包側袋裡,抽出了一個防水的戰術筆記本和一支筆。走過去,重新蹲在那執事面前。
「把去堂口的路,給我畫出來。」
「……畫?」執事一愣。
「對。」
江守把本子和筆往地上一扔。
「沿途的標記怎麼認,哪兒有岔口,哪兒是死路,哪兒要繞開……一樣一樣,全給我畫得清清楚楚。」
「……」
中年執事看著地上的那個本子,乾澀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我這手被捆著……道長,我這沒法拿筆啊……」
「我給你鬆開。」
此言一出。
屋裡其餘五人的神色,齊刷刷地一凜!
葉承猛地往前跨了半步,一手按在了劍匣上。
李尋風身形如鬼魅般一閃,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口,牢牢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張陵丘的修長白皙的手,也瞬間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江守卻沒有回頭看隊友的動作。
他就那麼毫無防備地蹲在男子面前,語氣輕描淡寫:
「我醜話說在前頭。」
「你這會兒要是想跑,或者想玩什麼玉石俱焚的手段,就自己先在腦子裡掂量掂量。」
「你要是老老實實地畫完,我送你走的時候,保證一劍封喉,不疼。」
江守頓了頓。
他抬起眼,盯著對方。
「你要是不老實……」
「外頭那三百個剛剛拔了蠱、恨不得生啖你肉的『血包』,可還在泥地里等著呢。」
江守把「血包」這兩個字,咬得極重。
「……」
中年執事渾身猛地一哆嗦,外頭那些紅了眼的村民,如果自己落到他們手裡,那絕對是千刀萬剮、生不如死!
「不敢!不敢!」他拼命地搖頭,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眼淚都快下來了,「大爺放心!我畫!我一定認認真真地畫!我要是敢跑,我天打五雷轟……」
「行了。」
江守站起身,眼皮微微一垂,心念與靈識瞬間微動。
「唰。」
那根死死纏繞在中年執事身上、流轉著璀璨青金光芒的【太上·縛魂鎖】,就那麼無聲無息地自行鬆脫。
它如同一條聽話且靈動的青色靈蛇,在半空中倒卷而起,直接飛回了江守的手裡。
前後,不到一息的時間。
「呼哧……呼哧……」
邪修執事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貪婪喘著粗氣。
那些被青金繩索勒住、灼燒了大半天的地方,皮肉早已一片焦黑,此刻火辣辣地疼得鑽心。
江守把那根繩子隨手塞進了自己戰術長褲的腿側口袋裡,還隨意地拍了拍。
「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