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師姐……她,她……」
許凌飛那原本有些嘶啞的嗓音,此刻更是哽咽得幾乎發不出聲來。臉上更是寫滿了悲愴與絕望。
張陵丘微微一怔。
那雙清冷的眼眸望著對方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擺出個什麼表情才好。
「嗯……許師弟。」
張陵丘輕咳了一聲,語氣平和地說道:「別傷心了。陶師姐沒事,她好端端地,在後面呢。」
「嗯,我……呃?」
許凌飛那涌到眼眶邊緣、幾乎就要決堤的熱淚,硬生生、突兀地卡在了半空中!
他半張著嘴,臉上那副悲愴,尷尬地凝固住了。
「噗……」
旁邊,正在低頭給自家小六檢查繃帶的葉承,手上的動作一頓。一口氣差點沒繃住,直接嗆在了嗓子眼裡。
他連忙低下頭,假裝咳嗽,漲紅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篝火「噼啪」地爆了一聲,火光照在許凌飛那張錯愕的臉上。
許凌飛呆滯了兩秒,猛地反應過來。
他連忙抬起手,在自己臉上胡亂地抹了一大把,把眼角那點丟人現眼的濕意給飛快地抹了個乾淨。
「……」
「咳。」
許凌飛乾咳了一聲,聲音里的哽咽還沒退下去,尾音不受控制地飄了:
「那……那就好,那就好。」
許凌飛看著眼前這隻有三個人的隊伍,疑惑道:
「那怎麼就你們三個?」
「三天前,我們在那片被雷劈過的枯木林里,看見了你們留下的暗記。」
「!!!」
許凌飛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瞪大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你們……看見了?!」
「看見了。」
張陵丘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還是你陶師姐眼尖,先發現的。尋風師弟看到那暗記收尾處的上挑暗扣,看出了那是終南山的刻法。我們當時還在猜測,這到底是你們第三隊的,還是第五隊的。」
「……然後呢?」許凌飛急切地追問。
「然後,我們就順著那道暗記,一路往東追。」
張陵丘繼續說道:
「追到第二天的時候,我們在前面那片光禿禿的灰白林子裡,發現了大片戰鬥的痕跡。」
「成片折斷的枯樹,被氣浪掀翻的焦土。最重要的是,現場還殘留著極其濃烈的道門雷法餘燼。」
張陵丘頓了頓。
「那些痕跡都很新。」
「從殘留的氣息判斷,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
「我們當時就判斷,你們一定正在與邪修交戰,而且情況危急。」
張陵丘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
「可我們那時候,隊伍裡帶著四個重傷員。如果所有人一起趕路,那腳程,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追上你們。」
「所以,我們三個先行脫隊,輕裝追擊。」
「……」
「還好,這麼定了。」
張陵丘看著許凌飛,眼神中也透著一絲慶幸:
「不然,這會兒我們可能還在二十里外。而你們可能……」
「……」
剩下的話,張陵丘沒有說出口,但篝火邊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沒有這神兵天降般的三人支援,今夜這神霄雷罩一破,等待許凌飛他們這七個人的,絕對是神魂俱滅的悽慘下場!
可緊接著,他好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等等!」
許凌飛疑惑地看著張陵丘:「四個重傷員?你們第一小隊……不是只留了三個人在後面嗎?哪來的四個重傷員?」
「這正是我想要說的。」
張陵丘看著他,「關於那片雷擊林……」
「你們在那片枯木林里,看到的那具被劈成兩半的堂主屍體,還有那一地的邪修殘骸。」
張陵丘語氣沉重:「那場戰鬥,不是我們第一小隊打的。」
「啊?」
許凌飛徹底愣住了:「不是你們打的?那……那我們之前滿懷希望,以為就在附近一直找的那支小隊……是誰?!」
「那是第二小隊。聞道青的隊伍。」
「嶗山聞師兄?!」許凌飛倒吸了一口涼氣。
「嗯。」
張陵丘點了點頭,「說來也是造化弄人,更是無奈。他們當時被落陰門的一名長老,帶著一隊精銳一路追殺,慌不擇路之下,逃進了一處三面絕壁的死谷里。」
「那條死谷,距離你們留下暗記的那片枯木林……」
張陵丘說,「直線距離,可能連二十里都不到。」
「那他們現在怎麼樣了?」許凌飛急聲問道。
「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也如你們今夜這般,幾乎油盡燈枯。聞師兄為了斬殺敵首,強行催動了金甲神將,遭受了極大的反噬。」
張陵丘的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他們那隊……」
「終南山的陳師兄、還有川北的那位趙道友,死了。」
「!!!」
坐在火堆邊緣,那個一直背著終南山劍穗的漢子徐浩,整個人猛地一震!
「陳……陳師兄?!」
徐浩的聲音在瞬間就徹底啞了,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駭。
「……」
「陳虛峰師兄,為了掩護隊友撤退……」
張陵丘轉過頭,看著徐浩,緩緩地說道:
「被邪修陰毒的法器,貫穿了心脈。」
「……」
徐浩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大喊些什麼,但最後,卻連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來。
他慢慢地,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低下頭,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
「那位趙道友……」
許凌飛艱難地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川北趙鐵柱。」
一直靠在旁邊那塊岩石上,靜靜聽著眾人交談的江守,終於說話了。
他那雙在暗夜裡顯得極其深邃的眼眸,看著跳躍的火光。
「他一個人,單槍匹馬,擋在死谷最窄的那處通道上。」
「為了給後面那四個重傷倒地的同道爭取時間,他一個人,硬生生地擋到了最後一刻。」
江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千鈞之重。
「我們趕到的時候。」
「人已經沒了。但手,還死死地攥著劍柄。」
篝火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夜風似乎都停止了呼嘯。
那位之前一直半昏半醒、靠在冰冷岩壁上的龍虎山天驕張景清。此刻也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地望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那雙原本清亮傲氣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