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的枯葉被踩得「沙沙」作響。
在李尋風和葉承的帶領下,幾道相互攙扶著的身影,終於撥開了灰白色的瘴氣,走出了那片壓抑的枯木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特戰服、身形魁梧的齊恆,連續三天的高強度折返行軍,讓他臉上布滿了疲憊與風霜,連胡茬都長出來了一大截。
而當眾人看清跟在齊恆身後的那個人時,整個緩坡營地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崆峒派倪師姐。
這位在龍虎山鬥法谷里,曾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的颯爽女修。她不僅一對峨眉刺耍得出神入化,更極具想像力地將「神行符」拍在雙腿上,切磋時候身形如鬼魅般,最擅近身搏殺。
那時的她,意氣風發,眉眼間全是名門天驕的驕傲與自信。
可是現在。
她特戰服右側,空空蕩蕩。
右臂,齊根沒了。
切口處極其整齊,顯然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邪修法器瞬間斬斷的。那此刻胡亂包紮在斷口處的急救繃帶,還在往外滲著絲絲血跡。
她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旁邊的同門身上,每走一步,眉頭都會痛苦地皺緊。
「倪師姐……」
人群中,有人聲音哽咽得發不出聲來。
眾人心裡皆是一陣刀絞般的難過,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言語去安慰這位曾經驕傲的巾幗。
陶清辭和趙飛燕第一個反應過來,兩女快步衝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從那名同門手中接過了搖搖欲墜的倪師姐。
她們將她扶到石壁下靠好,陶清辭立刻打開急救包,用最輕柔的動作剪開那些已經和血肉粘連的舊繃帶,重新為她清理、上藥、包紮。
趙飛燕握著倪師姐那隻冰涼的左手,想要說些什麼,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
「哭什麼……」
倪師姐虛弱地扯了扯乾裂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蒼白笑容:「我還活著……沒死在那些王八蛋手上,就已經賺了。」
趙飛燕死死地咬著嘴唇,連連點頭。
……
至此。
除了第五小隊至今沒有任何消息、生死未知之外。
此次進山的所有殘存人員,已經全部匯聚在了這處緩坡石壁下。
天師殿前,曾經的三十六名道門最頂尖的年輕天驕,意氣風發。
而今。
除了第一隊完整之外。第二隊死了兩人,第三隊死了兩人,第四隊死了一人,第六隊死了三人。
整整八條鮮活的生命,全都被永遠地埋葬在了這吃人的十萬大山第一層和第二層屏障之間。
這還只是外圍。
更還沒提那些重傷殘疾的、生死不知的。
……
不過,經過這兩天在這處緩坡的短暫修整,雖然第二層屏障內的靈力稀薄得可憐,但好在有武當【紫金活血丹】和茅山丹藥的吊命,聞道青、趙飛燕、宋道名等重傷員,終究是挺了過來,艱難地重新在體內聚起了一絲微弱的道元。
入夜。
幾堆篝火在緩坡上熊熊燃燒,加之外圍點的淨煞香,倒是能驅散不少深山裡的那種徹骨寒意。
張陵丘坐在最中央的火堆旁,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神色疲憊的臉龐。
他手中拿著是那塊刻著繁複骷髏紋路的堂主命牌。
「諸位。」
「這塊命牌,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安全通過萬骨淵『屍林迷陣』的鑰匙。」
「但,」張陵丘頓了頓,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決絕,「我們不能所有人都去,必須分隊。」
此言一出,火堆旁的所有人皆是一怔。
「分隊?」齊恆皺起了眉頭,「張師弟,如今大家合在一處,好不容易有了一戰之力,為何還要分散力量?」
「因為我們帶著重傷員。」張陵丘的眼神平靜,指了指石壁下那些連站立都困難的同門,「倪師姐、張景清師兄他們,這種狀態,根本不可能熬得過接下來的第三層絕靈死地,更別說去闖那萬骨淵。」
「帶他們進去,十死無生。」
火堆邊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確實,像倪師姐、宋師兄這些重傷殘疾、道元徹底枯竭的人,如果硬要跟著隊伍進第三層絕地,不僅自己活不了,還會成為整個隊伍最致命的拖累。
張陵丘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而且,我們這一路走來,我們已經探明了許多重要的情報。」
「關於【血噬子母蠱】圈養活人的殘忍手段,關於地下陰脈開採的那種陰寒黑石,以及……那邪修口中提到的與之勾結的地府『陰司』。」
「這些情報,干係到天下九州的存亡!絕不能和我們一起,全部爛在十萬大山里!」
眾人聞言,紛紛陷入了沉默。張陵丘說得沒錯,他們是尖刀,探明虛實才是首要任務。如今情報已得,必須送出去。
「只是……」李尋風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出山的路,同樣兇險。雖然落陰門現在可能將主力收縮回了總壇,但沿途難保沒有落單的邪修、遊蕩的死屍。更何況,外圍那些毒瘴和複雜的路線,傷員們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需要有人護送。」
「我擬定了一份名單。」
張陵丘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目光平靜地看向眾人:
「前往萬骨淵探明總壇的隊伍:我們第一小隊全員六人,加上第三小隊隊正許凌飛,以及第四小隊隊正齊恆。」
「共計八人。」
「其餘所有人,由聞道青、趙飛燕負責帶隊,明日一早,護送傷員和情報出山。」
這份名單合情合理。把戰力保存最完整的第一小隊作為尖刀,加上許凌飛和齊恆這兩個修為深厚的隊正作為補充。既保證了突擊隊伍的絕對戰力,又將其他受傷的天驕留在了出山的隊伍里。
「我反對。」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眾人轉頭看去。
一直靠在岩壁下閉目調息的聞道青,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這位嶗山天驕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依然蒼白如紙,但眼眸里卻燃燒著一股仿佛能焚盡一切的火焰。
「我不出山。」
他盯著張陵丘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萬骨淵,算我一個。」
「不行。」
張陵丘毫不猶豫地拒絕,語氣清冷而嚴厲:「聞師兄,你強行催動【金甲召神】,本命精血虧損極大!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進第三層絕地。」
「我沒開玩笑。」
聞道青咬著牙,直勾勾盯著張陵丘。
「這兩天的休整,我的道元,已經恢復了三成了。」他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我知道你們怕我拖後腿。但我告訴你們,這三成道元,不僅足夠我施展普通的符籙和道術……」
「就算是遇到了死局。」
聞道青的眼底,閃過一抹駭人的狠戾:「我聞道青拼上這條命,也依然能再把那金甲神將召出來,為你們撐上整整十息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