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從漢大校門出來的時候,步子比進去時慢了不少。
白景文大概以為他累了,緊走兩步要去拉車門,沙瑞金擺擺手,站在車旁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百年學府的校門。
灰撲撲的門樓不高,門楣上「漢東大學」幾個字被幾十年的風雨磨得溫潤沉靜,好像有些破敗。
但在沙瑞金的眼裡,它卻釋放出了萬丈的光明,卻壓得他心裡沉甸甸的。
此刻,他變成了亞歷山大瑞金。
剛才在校園裡,蘇懷山陪他走了幾處。
老校長明年就要退了,頭髮白了大半,但精神頭好得很,說話中氣十足。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不是蘇懷山介紹的那些高精尖的實驗室,也不是那些優秀的教授和學生。
而是校長辦公室那一層,貼著的名譽校友。
有些已經退了多年了,有些還在任。
暫不說第一排那些還存在的歷史化石,就說他走過時隨意的一瞟,就看到了諸多熟悉的人物。
江南省省委書記陸岩。
發改委排名第一的副主任周雲山。
涼省省長蘇季華。
漢江省省委副書記、平洲市委書記楊凡。
漢東省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漢東省省委常委、副省長高源。
漢東省省委常委、呂州市市委書記劉向東。
他們都是在前半部分的,後半部分因為只是隨意的一瞟沒瞧全。
但是想必應該還有他熟知的人物!
更何況,旁邊還有個院士牌,因為是玻璃面的,他斜著沒看清。
但是匆匆掃了一眼,估摸著也得有上三四十個照片。
桃李滿天下啊!
漢東十二個常委,三人有著明確的漢大任職和求學背景!
再加上吳春林這個和漢大淵源極深的本土干將,以及雖已調離但影響力始終籠罩漢東的楊凡,這張網鋪得比他來之前預估的要密得多。
這就是百年學府的底蘊,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但真正把底牌翻開來一看,它的根系早已深深扎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也許,他今天看到的,只是漢大浮出水面的那一部分。
更多的,是深深紮根在漢東每個角落的莘莘學子。
聽說蘇懷山是楊凡當年的恩師,他對於楊凡這個學生的愛,那是有目共睹的。
老頭子雖然明年就要退了,可是退了之後呢?
漢大還是那個漢大,校友還是那些校友!
這張網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退休而消散!
退了一個蘇懷山,還會有下一個王懷山、李懷山。
只要這扇校門還開著,每年就會有成千上萬個年輕人從這裡走出去,散進漢東的各個角落。
生根,發芽,最終也許在某一天成為漢東棋盤上一顆沒法忽視的棋子。
「也許比起來漢大,本土派我把他們看的太重要了。」
沙瑞金在沉思。
原先他把漢東的勢力,全劃在趙系之下,趙系之下又分為嫡系、漢大、本土三股勢力。
可是今天這一轉,改變了他的想法。
本土就算紮根再撈,真要用力,也能連根拔起。
只不過是上面願不願意承受這個損失罷了。
但是這個漢大,是真的拔不起來啊?
當年把漢大拆的七零八落又如何,如今不又是漸漸的恢復了原地。
人家百年傳承,是不在乎一時一刻的得失的。
「呼~還是得實地看看啊!」
沙瑞金心頭的想法狠狠壓下,面上恢復了沉穩從容的神色後,對白景文吩咐道:「去光明區。」
光明峰項目的工地上,沙瑞金在京州副市長、區委書記丁義珍的的陪同下轉了一圈。
聽丁義珍介紹了下光明峰的投資規模和建設進度,他又隨口問了幾個關於工期和配套的問題,然後走出工地大門。
臨近夜晚,路邊有幾個工人正蹲在牆角吃盒飯,沙瑞金示意隨行人員,自己走了過去。
「師傅,你們在這工地上干多久了?」
沙瑞金問道。
「我在這幹了快一年了,從挖地基就在,領導您是?」
幾個工人連忙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站了起來回答道。
「這光明峰項目搞起來,你們覺得對咱老百姓有好處沒有?」
沙銳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問題繼續問道
「好處肯定有啊,這麼大的項目,多少人靠著它吃飯呢。
我們這些干工地的,活多了,工錢也能漲點。
不過領導,我跟您說句實在的。
光明區這幾年確實熱鬧,到處蓋樓、修路。
但你說咱們老百姓真正掙得多的,還不是去人家呂州、寧和那邊?
我有個老鄉在呂州區那邊干,搞那個什麼新能源電池。
上班都得統一穿白大褂,乾淨得很,一個月頂我三四個月。
我侄子前年呂州技校畢業的,本來想回來在光明區找個廠子干。
結果一看工資,扭頭就去了寧和,今年過年回家已經在看房了。」
說到這裡,國人天性爆發,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工友插嘴道:
「光明區好多廠子還是過去那些老國企,要麼就是改制後的大廠。
他們吶,占的地方老大,烏泱泱全是人,效益嘛一般般。
你說它不好吧,它也養活了不少人;
你說它好吧,人家呂州寧和那邊搞的都是高科技,機器比人多,掙得比咱多,能比嗎?
我覺得市委市政度這次搞得不錯,把不是高科技的企業都遷出去,把高科技企業迎進來。
有他們的帶動,到時候咱們京州普通人的工資,沒準都能漲漲!」
沙瑞金聽完,臉上的笑意沒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干,注意安全」,便轉身朝車隊走去。
對於工人的看法,他不置可否。
但心底覺得他們的見識還是淺薄,高科技固然好,但那些四十來歲的流水線工人總得有個去處。
勞動密集型企業不能一刀切地砍,這是他在秦西執政學會的基本常識。
田國富在一旁露出了神秘莫測的微笑。
這個老沙啊,又開始自我攻略了!
秦西的常識能用在漢東嗎?
他總覺他的想法是對了,在漢東,會鬧出大笑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