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
那個眼神里只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憐憫一個不諳世事的傻子,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怎樣的風暴。
「看來你是真的沒見過祁聿革真正瘋狂的樣子。」
她轉身,高跟鞋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篤定而張揚。
她走到門口時微微側頭,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詛咒。
「小妹妹,等著瞧吧。」
「惡魔在等著你呢。」
我也在等著。
看你被拋棄後,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丟在垃圾堆里。
門上的風鈴叮鈴鈴響了好一陣才歸於寂靜。
黎麼麼定定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然後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候診椅上。
陳望連忙衝過來扶住她,聲音擔憂。
「老闆你沒事吧!她怎麼能這麼囂張!」
「這逼宮的氣勢……」
黎麼麼拍了拍胸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都要嚇死了。」
陳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門口。
「她真要把店開在咱們旁邊?」
黎麼麼撇了撇嘴。
「唉,隨便吧。」
——這又不是她說了算,就看祁聿革給不給力了。
她哪有什麼資格替那位爺做決定。
陳望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工作日誌。
「對了老闆,商鶴聲那隻小狐獴治得差不多了,康複評估已經沒問題了。」
「我要不要給他送過去?」
黎麼麼想了想,站起來把粉色褂子脫了掛在衣架上。
「我去吧。正好看看他被打斷的腿好了沒。」
上次在莊園偶遇任恆,保鏢大哥輕描淡寫地跟她提了一嘴。
說祁少讓商鶴聲喜提躺平三個月。
送彭彭不是目的,她也不會把彭彭還給他了。
商鶴聲最近住在市中心的一棟獨棟別墅里養傷,離寵物醫院不遠。
女傭領著她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黎麼麼抱緊懷裡的小狐獴,深吸一口氣,然後愣了一下。
出乎意料,商鶴聲沒有想像中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他在畫畫。
男人坐在落地窗前的畫架後面。
身上隨意披了件深灰色的絲絨睡袍。
受傷的那條腿擱在軟凳上,手裡拿著調色盤,正專注地盯著畫布。
午後的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連平日裡那股陰冷的戾氣都被沖淡了幾分。
黎麼麼走過去,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畫布上。
那是一幅天使聖母像。
聖母的面容溫柔而聖潔,微微垂眸,雙手交疊在胸前,身後張開一對巨大的白色羽翼。
每一筆都極盡精細,衣袍的褶皺、髮絲的紋理、羽翼上根根分明的高光,在陽光照耀下仿佛真的鍍上了一層聖光。
彭彭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看見商鶴聲,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又把臉埋回了她胸口。
商鶴聲沒有抬頭,畫筆懸在畫布前,專注地給天使的眼角補了一道高光,語調隨意而慵懶。
「好看嗎。」
黎麼麼尷尬地點了點頭。
她沒什麼藝術造詣,沒辦法面不改色地評價一幅裸體像。
畫上的人只在下半身圍了塊破布,薄薄的布料堪堪遮住關鍵部位,邊緣被畫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底下肌膚的紋理。
「真漂亮。」
她乾巴巴地誇了一句。
「就是穿得有點少。」
她頓了頓,忍不住問。
「你畫蘇錦生呢?」
商鶴聲撩起眼皮,朝她輕嗤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戲謔,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幽深。
黎麼麼哽住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畫布上。
那雙微微垂下的眼睛,睫毛的弧度,鼻尖那一點微翹的輪廓,還有鎖骨下方那顆她每天在鏡子裡都會看到的小痣。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商鶴聲真不白挨那頓打。
她就多餘問。
商鶴聲把畫筆擱在調色盤邊上,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朝她走近了一步。
沒了畫架的遮擋,他整個人的氣場又重新變得凌厲而危險。
那雙狹長的眼睛牢牢鎖著她,聲音低下去,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
「我等你來好久了。為什麼才來看我?」
黎麼麼往後退了半步,把彭彭抱在懷裡當作盾牌,語氣冷硬。
「我只是來告訴你,彭彭歸我了。你在我這裡已經徹底沒有信譽了。」
商鶴聲的目光落在那隻瑟瑟發抖的小狐獴身上。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試探性地碰了碰彭彭的頭頂。
彭彭猛地一縮,整個身體團成球狀,把腦袋深深埋進黎麼麼的臂彎里,發出細碎的、恐懼的嗚咽。
他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手,忽然苦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
「也好,給你養。看了它也心煩。」
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聲音沉下來。
「這小狐獴是我去非洲找蘇錦生時,她給我的。」
「我從高中起就喜歡她了……」
「可那時很自卑,一直不敢表白。」
黎麼麼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沒看出來。」
商鶴聲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又短又輕,帶著幾分自嘲。
他接著說,語調緩慢而平淡。
「遇到蘇錦生之後,她帶著我學習,帶著我結交京圈的那群少爺們。」
「她告訴我不要認命,要積極向上,要拼命往上爬。」
「可是她還沒把我從深淵裡拉出來,就甩開我跑了。」
黎麼麼的手輕輕撫過彭彭的脊背。
「她跟祁聿革談戀愛了?」
「明明是我先遇到她的。」
商鶴聲的聲音依舊是平淡的,但擱在窗台上的手指慢慢蜷起來,骨節泛白。
「她給我的,好像就是曇花一現。」
「之後……即使我一直掙扎在深淵裡,即使我一次又一次拼命往上爬,也會被一次次摔回原形,頭破血流。」
「可再沒有人能拉我上來。」
黎麼麼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其實爬出深淵也不一定是好事。外面的世界,可能比深淵更可怕。」
這是她作為資深社恐的經驗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