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後的夢境。
就是江浩出事的那一刻。
江浩出事時，他正走在馬路邊上。
手機里放著視頻，耳機塞著，眼睛盯著屏幕。
他完全沒有看到，朝著自己迎面而來的大貨車。
等江浩聽到刺耳的剎車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抬起頭，瞳孔驟縮。
一輛巨大的貨車，正朝自己衝過來。
躲閃，已經來不及了。
……
在大貨車迎面撞上自己前。
江浩的腦海中突然閃起一個片段。
那個片段，他已經很多年沒想起來了。
那是小時候，在鄉下。
江浩大概五六歲。
有一天，他在村口的馬路邊玩。
一輛摩托車突然從拐角衝出來，速度很快。
小小的江浩，愣在原地，嚇傻了。
就在摩托車快撞到他的時候。
一雙手，猛地把他拉了回來。
是哥哥。
江葉一把將江浩拉到懷裡，兩人滾到路邊的草堆里。
摩托車擦著江葉的手臂飛馳而過。
江葉的胳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珠冒出來。
江浩嚇哭了。
「哥哥，你流血了……」
江葉卻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沒事，小傷。」
「小浩沒事就好。」
那天，江葉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疤。
江浩一直記著。
……
那一幕，一直留在江浩的腦海中。
可後來，他把它壓到了心底最深處。
因為，他不想記著哥哥的好。
記著哥哥的好，就會心軟。
心軟，就會害怕失去。
可現在。
這次。
沒有人會再救自己了。
江浩被撞的那一刻，只感覺渾身劇痛。
痛到叫不出來。
痛到眼前一片發白。
身體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
骨頭在響，內臟在翻湧。
江浩飛出去好幾米，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刻，江浩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江葉當初被撞的時候，居然有這麼痛。
痛不欲生的這種痛！
而自己，卻叫囂著讓他去死。
自己還算是人嗎？
……
其實，在被撞的那一刻。
江浩反而想通了很多東西。
也看淡了很多東西。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對江葉的冷眼。
想起自己說的那些刻薄話。
想起那句「江葉怎麼不去死啊」。
那句話，他後悔過無數次。
可從沒說出口。
現在，報應來了。
自己也躺在了馬路上。
也在等著別人來救。
可這一次，沒有哥哥了。
……
如果……
如果上天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自己一定不會再這樣對江葉了。
因為，原本自己會有一個很好的兄弟。
原本，自己會當一個很好的弟弟。
可惜。
沒有如果。
江浩躺在冰冷的地上。
他想哭，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
夢境繼續。
江浩躺在病床上。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緩緩流逝。
很慢，很輕。
像是沙子從指縫裡流走。
身體越來越冷。
意識越來越遠。
江浩在這時，卻是徹底看淡了。
死了就死了吧。
自己這些年，也沒做過什麼好事。
對哥哥不好。
對父母任性。
對誰都不算好。
死了，也算是解脫。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
沒有親口對江葉說一句。
對不起。
……
正當江浩後悔時。
突然。
一陣暖流湧入到了江浩的體內。
那暖流，從心口蔓延到四肢。
江浩只感覺身體漸漸變暖。
冰冷的感覺，一點一點褪去。
呼吸，也恢復平緩。
原本模糊的意識，漸漸清晰。
……
這時。
江浩終於睜開了眼睛。
燈光刺眼。
江浩眯了眯眼，適應了幾秒。
他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看到了輸液管。
看到了病床旁的儀器。
然後。
他看到了李燕。
李燕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看到江浩睜眼，李燕整個人一激靈。
「小浩！小浩你醒了！！」
李燕撲過來，緊緊抓著江浩的手。
「你嚇死媽媽了！你終於醒了！」
江浩看著李燕，張了張嘴。
喉嚨很乾，說不出話。
李燕趕緊倒了水，用勺子餵他。
江浩喝了兩口，才勉強能出聲。
「媽……」
李燕眼淚又下來了。
「在，媽在。」
江浩看著李燕。
又看了看周圍。
然後。
在那一瞬間。
江浩看到了一個身影，但是轉瞬即逝。
……
就在病房門口。
江浩愣住了。
那個身影，他太熟悉了。
是江葉。
不，不算是江葉。
因為，剛剛江浩看到的那個身影，更像是小時候的樣子。
江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現了錯覺。
……
可是，江浩剛剛明明看到，一個穿著舊衣服，頭髮軟軟的，臉上帶著笑。
正朝著他，伸出手。
像是小時候，要牽著他的手。
帶他去玩。
江浩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喊。
想喊一聲「哥哥」。
可那個身影，只是轉瞬即逝。
消失了。
江浩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還是怎麼了。
自己為什麼會看到，那個牽著自己的手的……哥哥的模樣。
江浩愣愣地看著病房門口。
一動不動。
李燕看到江浩的樣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口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有。
「小浩，你怎麼了？」
李燕擔憂地問。
江浩沒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燕。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啞。
「媽。」
「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