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九根走蘇氏針法的經典路數,奶奶教過無數遍的手法,閉著眼都忘不了。
九針依次落定,產婦的喘息從尖銳變的綿長,冷汗止住了。
周秉聞盯著她的手沒眨眼。
然後他看到蘇星眠從針囊里取出了第十根針。
蘇星眠指尖一股草木生機之力順著針體滲透下去,裹住了腹中蜷縮的胎兒。
產婦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把底下的床單攥出褶子。
「別動,忍一下。」蘇星眠壓著嗓子安撫。
第十一針定位,橫著的胎兒開始挪動,一點一點旋轉,從橫位轉向頭位。
婆婆捂住嘴,隔著肚皮看見了形狀在變。
第十二針封穴,鎖定,收手。
全程不到二十分鐘。
蘇星眠收最後一針的時候指尖顫了一下,四成妖力沒了。
周秉聞的手搭上產婦的肚子。
華國的大夫都按全科來培養,他雖主攻骨科,婦科知識也是紮實的。
橫位變頭位,只有外倒轉術和剖宮產兩條路。
外倒轉術需要經驗豐富的產科主任親自上手,成功率最高也就六成。
她只用了十二根針,不到二十分鐘。
中醫針灸真是博大精深。
蘇奶奶開創的蘇氏針法好厲害。
怪不得爺爺奶奶對蘇奶奶那麼推崇,還是他太年輕少見多怪了。
周秉聞不知道的是,當年的蘇奶奶也沒這麼厲害,畢竟一個再巔峰的中醫大夫,也沒有這種增加生機的妖力傍身。
「好啦,可以準備接生。」
蘇星眠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宋青青。
宋青青強壓著震驚上前,動作專業利落。
三十分鐘後,一聲嚎啕,男嬰落地。
產房裡哭成一片。
婆婆聲音比嬰兒還響,鼻涕糊了一臉。
年輕父親腿一軟,沖蘇星眠跪了下去,額頭砸在地上。
「嫂子,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蘇星眠彎腰去拉,手還沒碰到他胳膊,宋青青聲音在身邊尖銳響起。
「不好,產婦大出血了!」
蘇星眠回頭。
產婦的臉在褪色,身下的褥子暗紅在擴,速度肉眼可見。
年輕父親從地上彈起來,臉上慌得不成樣子。
前段時間一個牧民的媳婦就是生產後大出血,送去大醫院也沒救回來。
他送的人,親眼看著那家人抱著孩子痛不欲生。
周秉聞衝到床邊翻開產婦眼皮。
「不好,脈搏在掉,這個出血量送到省院都不一定來得及。」
宋青青已經在壓紗布,手法標準,但紗布一塊接一塊被染透,根本按不住。
蘇星眠把剛收好的十二根針重新取出。
第一針下去,封住出血最猛的那條經絡。
第二針,第三針。
龐大的妖力在輸出。
奶奶說能救就要救,她也見不得一條生命就這樣在她面前逝去。
花苞在靈魂深處急速萎縮收攏,她咬著後槽牙,把生機灌了進去。
出血在減緩。
宋青青感覺到紗布不再那麼快浸透,立刻補了一針縮宮素。
兩個人的手法卡到了一個節奏里。
十分鐘,血止住了。
產婦的臉色從白紙慢慢爬回一縷血氣,脈搏在周秉聞指頭底下一跳一跳往回走。
蘇星眠收針,九成妖力沒了,站起來的時候腳底發飄。
周秉聞不動聲色擋到她身前,一隻手虛扶住她的胳膊肘,沒讓旁邊人看出來。
丈夫和婆婆又跪了。
「兩條命啊,娘倆的命都是您給的啊!謝謝嫂子,謝謝宋大夫。」
宋青青攥著了自己的手,才勉強不讓自己失態。
周秉聞一手拉一個硬拽起來。
「起來起來,讓我二嫂歇歇。」
蘇星眠靠到門框上。
功德來了,一大一小兩條命,滾燙的力量沿著經絡鋪開,把剛被榨乾的根須重新撐滿,萎縮的花苞在體內緩緩回彈開一層花瓣。
她忍住沒讓嘴角往上翹。
消息在家屬院傳開的速度比風沙還快。
下午三點蘇星眠出產房,一百米路被攔了七次。
之前跟宋青青走得近的年輕軍嫂孫小梅來到她跟前,抓著她手不撒。
「蘇妹子,我懷了娃,您給看看行不?」
吳秋梨站在人群外圍等人散盡,走過來什麼話都沒說,從兜里掏出那半塊巧克力遞過去。
蘇星眠掰了一塊塞進嘴裡。
甜的。
……
宋青青關上診室的門,手撐在桌面上,小臂在抖。
她親自參與了剛才那場救治。
那種出血量,擱在省醫院都是下病危通知的級別,蘇星眠辦到了。
不光轉了胎位,還把產婦從閻王爺手裡拽回來了。
「你確定你對這個世界很了解?」
她壓低了嗓子。
「蘇星眠真的只是路人甲?路人甲能有這種本事?還有這張臉?還能從人販子手裡全身而退?」
腦腔深處傳來一串從未出現過的嗡鳴,某個底層模塊被強行激活。
【宿主,此前因能量反噬導致檢測精度下降,存在延遲。本次近距離接觸已修正部分誤差。】
【檢測到目標蘇星眠體內存在未知能量波動,不在系統資料庫內。目標人類生物特徵檢測正常,能量來源未知。】
【蘇星眠威脅等級由中等上調至高等。】
宋青青閉了一下眼。
「又是未知,難不成蘇星眠也有系統,還不是人了不成。」
吐槽完再睜眼,她拉開抽屜,翻出最底層一份寫著蘇星眠名字的手寫資料,手指在文件邊緣停了兩秒,又合上了抽屜。
「靠你是靠不住了,還得我自己來。」
這些還不夠,還得再等等,必須準備充分才能一擊致命。
……
蘇星眠靠在家裡的躺椅上喝蜂蜜水。
周秉聞這個小叔子在身邊伺候著,嘴裡不斷誇讚二嫂的醫術厲害,終於沒忍住,問出忍了很久的12根銀針的事。
蘇星眠避開他那求知慾旺盛的眼睛,一句你看錯了把他擋回去,說那是奶奶傳下來的銀針。
什麼材料?
不知道啊,她只有十八歲能知道什麼?
周秉聞無法,只能回衛生隊了。
太陽偏西,一雙解放鞋停在蘇星眠面前。
周秉衡風紀扣照舊繫到最上面那顆。
「跟我來,京城打電話過來了。」
兩人沿土路走,周秉衡的步子比平時慢一截,剛好是她不用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到了團部辦公室,周秉聞已經霸占了電話,一隻手捏話筒一隻手拍桌,聲音隔著門板往外漏。
「媽,你不知道,二嫂今天十二根銀針,橫位胎兒轉成頭位了,你見過嗎?我學了六年醫沒見過!」
話筒那頭方嵐炸了。
「真的假的?」
「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後來產婦大出血,那個出血量媽你要是看了得當場暈過去,產婦也讓二嫂保住了,兩條命啊,人家全家給我二嫂磕頭。」
方嵐那頭沉默三秒,一聲拍大腿的悶響。
「我就說我這個兒媳婦挑得好!」
周秉衡敲了兩下門框,周秉聞回頭,把話筒遞到蘇星眠手裡。
婆媳倆絮叨了五分鐘,周家全家人都在問候蘇星眠,問她被人販子拐走害不害怕之類的。
蘇星眠甜甜應答,掛了電話。
周秉衡翻了兩頁紙,摸了一下左臂,抬頭。
「今天做得不錯,眠眠的醫術很厲害。」
蘇星眠抱著搪瓷缸子喝水,看他左臂動作很自然。
她釋放了一縷妖力掃過他的左上臂,紗布底下創面已經覆了新肉,痂殼翹著,底下粉嫩的新皮。
好像是她昨晚睡迷糊了……
她心虛地把缸子舉高擋住半張臉,避開他的目光。
不過聽著他的誇獎,缸子底下的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周秉聞在旁邊看著這倆人,掃過他二哥的紗布,說道。
「二哥,左臂該換藥了。」
周秉衡袖口往下拉了拉。
「換過了。」
周秉衡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我們的結婚報告批了。」
蘇星眠放下缸子。
「明天早上,我帶你去縣裡領證。」
她盯著那張紙上的紅章看了兩秒。
「好。」
頓了一拍。
「哥哥。」
「嗯。」
「明天穿什麼去?」
周秉衡筆尖在紙面停了一拍。
「穿什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