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眠咬破舌尖,借著那股疼,硬把體內橫衝直撞的妖力悉數往下壓。
順著雙腿,從腳底灌進賀蘭山地下的根系網絡。
這股能量太龐大,根系吃不下。
再多灌一分,方圓幾十公里的植物就得集體發瘋。
情急之下,她將妖力的洪流強行拐彎,轟進賀蘭山東麓十二米深處的那條水脈。
幾十公里外的山坳緩坡。
兩個後勤戰士正掄著鎬頭打井,剛往下刨了不到兩米。
地下突然傳來一陣悶響。
一股腰般粗的水柱掀開板結的凍土,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白花花的水霧。
兩個戰士被澆了個透心涼,全傻在原地。
賀蘭山的戈壁灘上,硬生生打出了自流湧泉。
這一下泄壓,要了命。
龐大妖力過境的餘波,順著地底水氣朝四面八方溢散。
蘇星眠方圓十米之內,枯黃的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根部往上返綠。
幾株本該在深秋落光葉子的山楊,光禿禿的枝條上硬生生鼓出了芽包。
收不住。
蘇星眠閉上眼,在意識里下了死命令。
關上。全都關上!
妖力被硬生生截斷的那一瞬,反噬劈頭蓋臉砸下來。
骨頭縫裡一半著火一半灌冰,體溫在一息之間驟上驟下。
「嫂子,怎麼不走?」
小趙走到了她身側。
蘇星眠把手死死揣在大衣兜里,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山口風大,吹得頭疼,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
小趙急了。
小趙一聽這話,急了。
前幾天嫂子在外面凍了大半夜,這要是凍出個好歹,回去政委能扒了他的皮。
「那咱們趕緊下山,上車避避風。」
兩人剛要邁步,走在前面的魏國棟突然蹲在了路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
他盯著一叢綠油油的沙棘枝,又扭頭去看那幾棵冒芽的山楊,伸手扯下一片葉子擱嘴裡嚼了嚼。
「見鬼了……十一月,這樹發什麼瘋?」
蘇星眠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硬著頭皮開口。
「魏叔,這山谷是個天然的避風港?估計這幾天剛好有暖氣流悶在裡頭,溫度高,植物犯了迷糊。」
魏國棟站起來,四下打量。
風颳得跟刀子一樣,哪來的暖氣團。
但他找不到別的解釋,只能撓撓頭嘟囔。
「邪門,真的邪門。」
蘇星眠剛鬆了一口氣,變故陡生。
一聲鷹鳴,直接劃破了傍晚黃昏的風聲。
聲音太近,震得人耳膜生疼。
頭頂一片巨大的黑影撲下來,夾著一股猛烈的腥風。
小趙反應極快,跨步擋在蘇星眠身前,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槍套。
十米開外的岩石上,落下一隻猛禽。
金雕。
這玩意兒在天上看著不大,一落地,壓迫感簡直駭人。
翼展目測超過兩米三。
深栗色和金褐色交匯的羽毛,隨著山風倒豎,頸後的羽冠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金屬色。
這可是賀蘭山天上絕對的霸主,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成年金雕連狼的脊椎都能一爪子抓斷。
它兩隻帶倒鉤的爪子死死扣進岩石縫裡,翅膀半張半合,煩躁地拍打著。
那雙琥珀色的圓眼睛,越過小趙,鎖在蘇星眠身上。
動物比人敏感一萬倍。
它聞到了那股龐大的草木氣息,被吸引過來了。
這還沒完。
蘇星眠能感覺到,周遭的灌木叢里、岩石後面。
甚至還有不少中小型動物在往這邊趕,但被這隻大物震懾,沒敢冒頭。
金雕張著帶血槽的尖喙,喉管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越來越焦躁。
小趙已經把配槍抽出一半,手心裡全是汗。
這距離,金雕若是發難,一爪子就能挑破他的咽喉。
「別動槍。」
蘇星眠出聲。
「嫂子,太危險了,這畜生會傷人的!」
小趙急得大喊。
蘇星眠從他身後走出來。
她感知到了。
這是東北方向兩千七百米懸崖上的那隻金雕。
巢穴建在根系網絡核心的一棵老雲杉上。
這隻天空霸主不僅有極高靈智,而且打獵時受過傷,左邊翅膀的關節處有骨折留下的暗傷。
蘇星眠一步一步朝那塊岩石走去。
「嫂子!」
小趙頭皮發炸,拔出槍就要追。
魏國棟一把拽住他。
他也被這架勢鎮住了,只是抓著小趙的衣袖不鬆手。
生怕小趙輕舉妄動激怒金雕。
蘇星眠走到金雕跟前,距離不到一尺。
這畜生站起來,快比她胸口還高了。
它沒有攻擊。
龐大的翅膀一收,倒貼回了身體兩側。
蘇星眠背對眾人,擋住了身後所有視線。
她從大衣兜里伸出右手。
那隻手,手背上布滿了青綠色的紋路,指尖頂端還頂著沒褪回去的尖刺。
活脫脫是一截植物的軀幹。
她把手放在了金雕金屬般冷硬的羽冠上。
這隻撕碎過無數雪兔和岩羊的猛禽,竟溫順低下了頭。
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蘇星眠將一縷壓制不住的妖力,順著掌心注入它的左翼。
那股蘊含著生機的暖流,瞬間包裹住它陳舊的骨折處。
也就是這三四秒的功夫。
身後,小趙握槍的手僵在半空,松不下來。
喉結滾了一下。
賀蘭山的老大,被她當小雞仔一樣摸著腦袋。
這嫂子,是山神附體了嗎?
雄鷹一般的女人,不,是馴服雄鷹的女人,簡直不要太帥。
小趙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覺得之前那些松鼠和兔猻都是小兒科。
讓金雕臣服啊,哪個男人能不眼饞。
蘇星眠收回手,用指節敲了敲它的喙。
「去吧。」
金雕一抖翅膀,騰空而起。
呼啦一聲,捲起一陣碎石。
它沒走。
在頭頂幾十米的高空盤旋,翅膀在氣流中穩穩滑翔,一路跟著。
小趙眼珠子都直了。
這要是說出去,整個獨立團誰信。
「愣著幹什麼,下山。」
蘇星眠臉色更白了。
強行截斷質變的時間有限,滿打滿算只有六個小時。
她必須在這六小時內,找到一個絕對沒有活人的地方,把花苞里那些炸裂的能量釋放出來。
越往山下走,身體裡的火燒得越旺,腳踩在地上像是飄在雲里。
她的呼吸亂得一塌糊塗。
挺住,絕對不能在人前暈過去。
就在這時,經絡中的妖力顫了一下。
是老狐狸的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移動。
蘇星眠愣了一瞬。
他開完會了?
她咬著下唇,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
按照吉普車的速度,最多還要半個鐘頭,他就能迎頭撞上他們這支下山的小隊。
……
三十公里外,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瘋狂顛簸。
周秉衡快速打著方向盤。
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那株霸王花。
就在一個小時前,這株霸王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一種極其匪夷所思的姿態狂長。
原本三根手指粗的莖稈,在幾分鐘之內膨脹到小臂粗細。
兩側長出兩條枝丫。
像人類的手臂。
花盆從中間裂成四瓣,碎片崩到牆角。
周秉衡剛到家不久,手裡衣服直接掉到了地上。
她出事了。
來不及多想。
他抱起整株霸王花塞進吉普車,一腳油門踩到底。
她的秘密只能爛在他們兩人的被窩裡,爛在他的骨頭裡。
夜色沉下來了。
車燈撕開前面的黑。
再過兩公里,就是七號哨所下山的必經之路。
前面出現了六個身影,以及那輛軍用卡車。
以及頭頂天空中,那盤旋不去的巨大黑影。
周秉衡一腳剎車踩死,輪胎在沙地上拖出兩道深溝。
車門砰地推開。
小趙正攙著走路發飄的蘇星眠。
「政委!」
小趙驚呼出聲,萬萬沒料到領導會突然冒出來。
周秉衡大步走過去,沒理會頭頂惹眼的巨雕,也沒看旁邊目瞪口呆的魏國棟。
他直接從小趙手裡把蘇星眠撈過來,半抱進懷裡。
蘇星眠靠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的氣息,繃了一整天的弦斷了。
「哥哥。」
臉埋進他頸窩,聲音小得只有他能聽見。
「我憋不住了。」
周秉衡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
他攔腰把人打橫抱起,一言不發塞進吉普車副駕駛。
轉身沖小趙和老魏丟下一句。
「她病了,我送她去醫院,你們自己回去。」
砰。
車門關死。
吉普車調了個頭,引擎爆出一聲轟鳴,衝進漸漸暗下去的夜色中。
方向盤一打,駛離土路,直奔賀蘭山深處那片荒無人煙的次生林。
副駕駛上,蘇星眠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最後掌控。
軍大衣滑落下去。
周秉衡偏過頭。
她衣服底下,伸出了半截霸王花的枝幹。
跟那株花盆裡的霸王花一模一樣。
他踩油門的腳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