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路開進周家大院。
車門剛推開,周奶奶就快步迎了上來。
老太太一把將蘇星眠摟進懷裡,手摸著她的臉頰,眼圈當即就紅了。
「哎喲,怎麼瘦了這麼多?」
蘇星眠乖乖站著不動,任她摸。
「奶奶,我好著呢。哥哥很照顧我。」
周老爺子坐在門廊的藤椅上,手邊擱著搪瓷茶缸,腿翹著,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蘇星眠朝他喊,「爺爺。」
「嗯,回來就好,沒什麼大事。」
老頭嘴上說得輕巧,視線卻一直落在蘇星眠身上。
那眼裡的愧疚和疼惜,根本藏不住。
周秉衡拎著行李從後面過來,經過藤椅時微微欠身。
「爺爺,材料的事,到了再細說。」
老爺子擺擺手,「先吃飯。」
晚飯直接擺在正屋。
用的是蘇星眠從南海帶回來的干海貨。
紫菜蛋花湯、海帶燉排骨、蝦皮蒸蛋、乾貝粉絲煲……整整齊齊十個菜,碼了滿滿一桌。
周邦成舀了一碗海帶排骨湯擱到她面前。
「西北干,南海濕,先喝點暖暖胃。你這一趟折騰,周家欠你個大人情。」
方嵐從另一邊伸筷子過來,夾了一塊排骨放她碗裡。
「多吃點,把掉的肉補回來。」
不一會兒,蘇星眠碗裡就堆成了小山。
她也沒客氣,埋頭苦吃。
周秉衡坐在她身側,手裡的筷子基本沒停,不是在剝殼就是在挑刺,動作順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周秉聞嘴裡塞著半口飯,含含糊糊開腔了。
「爺爺,您是沒見著。當時馬院長都快把自個兒頭髮薅禿了,盯著大哥的病危通知書直嘆氣。」
他邊說邊比劃,差點把身邊的湯碗掃下桌。
「結果二嫂那顆藥丸化下去,不到半個鐘頭,引流管里的廢液就開始變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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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嵐補了一句。
「馬院長追著我問了三遍藥方,我哪敢給。」
「後來二嫂來了海島,親自扎針,十八根銀針,啪啪啪往穴位上落,我站旁邊看得汗都下來了。」
周秉聞放下筷子。
「大哥當場就從床上坐起來了,還給二嫂敬了個軍禮。」
周老爺子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奶奶轉頭看了蘇星眠一眼,往她碗裡又添了一塊肉。
「還有那個箱子!」
周秉聞越說越興奮。
「軍艦聲吶找了半個月都沒找到,二嫂去海邊吹了趟風,箱子自己就浮上來了。整個海軍基地都傳瘋了,說二嫂是龍女轉世。」
周邦成端著湯碗的手停在半空,瞥了一眼周秉衡。
周秉衡面不改色,給蘇星眠碗裡添了一勺蝦皮蒸蛋。
「老三誇張了,只是洋流剛好把箱子推到了海面上。」
「我哪有誇張。」
周秉聞急了。
「那海龜報恩總是真的吧?二嫂前腳把海龜放了,後腳那老龜就頂了個大蚌殼回來。我親眼看著二嫂從裡頭摸出一顆白得晃眼的珍珠。」
「大哥也說在海島呆了十多年,就沒見過運氣這麼好的。」
他想拉二嫂當盟友,看過去。
人正埋頭苦吃,二哥在身邊照顧著,還瞪了他一眼。
他悻悻扭頭,露出一個八卦的笑。
「對了,大哥還有個大新聞。」
「八百年不照一回鏡子的人,管我要鏡子,要整理儀容儀表,差點沒給我笑死。」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秒。
「怎麼回事?仔細說。」
周奶奶眼睛亮了。
「大哥相中了一個姑娘。」
周秉聞忍著笑描述。
「你們敢信嗎?傷口都沒長好,他大半夜翻牆從醫院溜出去,跑去找人家求婚!結果呢,幾句話沒說對,被人家拿著剪刀直接轟出來了。」
方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在島上觀察過那姑娘,叫沈織。」
「滬城人,家裡原來是裁縫世家,手藝極好。去年被下放到了島上。」
方嵐放下筷子。
「成分雖然不好,但人勤快,在島上靠手藝吃飯,從沒求過誰。」
「配老大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性子,真是白瞎了人家好姑娘。」
周邦成頓時不樂意了,板起臉。
「怎麼就白瞎了?秉源好歹也是個實打實的團長,責任心強,對媳婦肯定差不了。」
「你兒子什麼德行你自己不清楚?」
方嵐瞪他,「從小到大跟人說話就兩種語氣,下命令和不說話。追姑娘跟審犯人似的,人家能看上他才怪。」
「軍人就該有軍人的樣子!」
「軍人也得會好好說人話!」
兩口子好長時間沒見,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讓。
一家人見怪不怪,該吃飯吃飯。
蘇星眠低頭喝湯,差點把湯嗆出來。
周秉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周老爺子敲了敲桌面。
「行了,都別吵。老大能有喜歡的人,我跟你媽高興還來不及。成分的事不是問題,人品好就成。」
周奶奶點頭,「先處著,別催。那孩子被傷過一回,急不得。」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
飯後,周秉衡去書房跟周邦成單獨說事。
蘇星眠幫方嵐收拾了碗筷,然後回到客廳沙發上坐著,手裡捧著方嵐硬塞的一杯紅糖水。
周秉聞湊過來,壓著聲音。
「二嫂,我跟你說個事。」
「嗯?」
「宋青青上次在大西北吐血,查不出病因,各項指標崩成那樣,過一夜自己又好了。」
蘇星眠喝了一口紅糖水,沒接話。
「那個病,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周秉聞撓了撓頭,「我總覺得她身上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蘇星眠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不對勁,就別湊上去。」
周秉聞一愣。
「離她遠點。」蘇星眠語氣很輕,「這是我的建議。」
周秉聞張了張嘴想追問,被從書房出來的周秉衡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二嫂讓你幹嘛你就幹嘛。」
「……哦。」
小趙的電話是九點十分打進來的。
周秉衡接起來,蘇星眠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電話那頭小趙的聲音帶著股子氣。
「政委,院子這邊摸進來兩個人,想毀花燒房子,被我們當場按住了。」
「但這兩人嘴硬得很,審了一下午,只說是拿錢辦事,根本不知道幕後之人是誰。」
「別再追了。人交給當地武裝部,按破壞軍事實驗保護植物處理。」
周秉衡語氣平淡。
「看好院子,我們過兩天就到。」
掛斷電話,他給了蘇星眠一個安撫的眼神。
兩人心知肚明,這事是宋青青乾的。
人被反噬,又被江家保護起來養胎。
系統能量不足,翻不起浪。
安排母株轉移才是正經事。
真正的硬仗,在那個孩子落地之後。
兩人準備回去休息,老爺子招手,把蘇星眠單獨留在了書房。
書房裡透著淡淡的墨香。
周老爺子走到書架前,從最裡面捧出一個舊鐵盒。
他打開蓋子,裡頭墊著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舊手帕,手帕上躺著一枚銀簪子。
簪子年頭久了,銀色暗沉。簪頭上刻著霸王花。
「孩子,過來。」老爺子聲音嘶啞。
蘇星眠走上前。
「這是你奶奶當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老爺子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簪頭。
「那年我入伍,她送我到村口。天還沒亮,露水打濕了她的鞋。她把這個塞到我手裡,說等我回來。我也把玉扣送她,說回來後娶她。」
蘇星眠低著頭,看著掌心裡的銀簪。
簪身上有細微的磨損痕跡,被人反反覆覆摩挲過無數次。
「後來我打仗受了傷,一顆彈片嵌在腦袋裡,把她忘了。」
老爺子的手撐在桌面上。
「這簪子她跟我討要過。」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我耍賴皮,說丟了。」
「前段時間不知怎麼又夢見她了。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穿著我記憶里的那件藍布衫,罵我。」
老爺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罵得很難聽。罵完又轉過身走了。我追上去,她不回頭。」
「如今……物歸原主吧。」
蘇星眠把簪子握在手心裡。
她感受到了上面殘留的氣息。
那是奶奶的味道。
眼淚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砸了下來。
啪嗒,掉在手背上。
周振國伸出手想給她擦,胳膊抬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手懸在半空,僵了兩秒,最後落回桌面。
他嘆了口氣,很長的一口氣。
蘇星眠花苞深處,那枚奶奶贈予的銀簪虛影突然跳了一下。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經絡最深處湧上來,裹住她的心口。
像是奶奶的手,隔著生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蘇星眠攥著簪子,哭得直抽氣,又哭不出聲來。
老爺子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手帕遞過去。
「擦擦。別讓秉衡看見,該說我欺負你了。」
蘇星眠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鼻尖紅紅的,吸了吸鼻子,把簪子貼著心口收好。
「謝謝爺爺。」
「謝什麼。」老爺子擺擺手,別過臉去,「本來就是你家的東西。」
「是爺爺該謝謝你。」
「她早已放下,是我這個老頭子遲遲揪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