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秋梨愣愣看著她爹。
嗓子有點干。
周政委,周秉衡。
那個筷子擺得整齊,吃飯把肥肉不動聲色夾給旁人的男人。
她媽在灶台那邊探出頭,聲音尖了八度。
「真的假的?你可別聽岔了!」
「誰聽岔了!首長講的普通話,一字一句我聽得清清楚楚!」
吳建國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
「我閨女這是要嫁進京城去了!」
吳秋梨沒說話,冷風灌進脖子,她縮了縮肩膀。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梁勁上藥時那齜牙咧嘴的樣子。
她吸了口涼氣,把這念頭摁下去了。
沒等她再細想,她媽就一把將她拉進屋翻衣櫃去了。
……
正月初五。
吳秋梨跟著父母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京城。
周家大院比她想的大得多。
她坐在客廳的木沙發上,脊背挺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穿了件新做的藏藍色列寧裝,是她媽來京城前專門找縣裡手藝最好的裁縫趕出來的。
長輩們都被周秉衡找藉口勸出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周秉衡拿過暖壺,給她面前的茶杯里續了點熱水。
水汽飄上來,隔著熱氣看過去,他比在縣城那次更好看了。
「吳同志。」
周秉衡在她對面坐下來,聲音和氣。
「我的情況,你應該有所了解。」
他沒有繞彎子。
「大哥上個月犧牲了。爺爺身體不好,家裡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
這句話一出來,吳秋梨握杯子的手緊了緊。
她來之前聽父親說過,周家剛辦完喪事,還沒一個月。
周秉衡沒打算讓她寬慰,自己把話往下說。
「吳叔在地方上有根基,你家成分乾淨,你性格穩妥。這些條件加在一起,對目前的周家來說,是最合適的選擇。」
「如果你願意嫁進周家,周家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體面尊榮。」
吳秋梨看著他。
她爹是個小縣城機械廠廠長,她從小沒吃過苦,但體面尊榮離她太過遙遠。
周秉衡將茶杯放下。
「但在你做決定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說清楚。」
「我無法給你愛情。」
吳秋梨臉上的熱度一下子退了。
她有準備,談條件她不怕。
但沒有哪個姑娘準備好了聽這句話。
周秉衡看著她,眼神坦蕩得近乎殘忍。
他知道自己什麼德行。
像他爸媽那樣恩愛吵鬧過一輩子也好,像他爺爺奶奶那樣相互扶持也罷。
他都做不到。
他不屑於用哄騙的手段去騙一個小姑娘過門。
「婚姻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一份責任,一個契約。我會扮演好丈夫的角色,該給你的尊重,地位和物質,一分都不會少。」
他停了一下。
「如果將來,你遇到真正讓你心動的人,告訴我。我會淨身出戶,放你自由。」
吳秋梨的手指捏緊杯子。
她腦袋裡晃過梁勁的臉,那一口白牙真晃眼啊。
只晃了一下就過去了。
她抬起頭。
眼前這個男人,二十九歲的團政委,肩寬腿長,前途無量。
她爹吳建國只是個普通大頭兵出身,能當上廠長,靠的就是腦子活絡,做事講究一個合適。
……
當晚,招待所里。
吳母坐在床上,手裡來回翻看著周家給的兩張布票和五斤糖票。
這在小縣城,是有錢都弄不來的稀罕物。
「媽,他說他給不了我愛情。」
吳秋梨坐在床沿,低頭摳著手上的倒刺,聲音悶悶的。
吳母把票證仔細疊好,塞進貼身的棉襖口袋裡,拿指頭重重戳了一下閨女的腦門。
「傻妮子!人家說的是大實話!這年頭,滿嘴跑火車哄姑娘的男人多了去了,不裝腔作勢的能有幾個?」
吳母壓低了聲音,一副過來人的做派。
「你嫁進去,有吃有穿有地位,公婆都不挑理。方嵐那個脾氣,我今天冷眼瞅著了,是個護短好相處的人。你不用伺候人臉色,這日子多舒坦?」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愛情能當飯吃?」
吳母撇撇嘴。
「過日子就是柴米油鹽。他大哥剛沒,家裡亂成一鍋粥,他哪有心思跟你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等結了婚,你在一個屋檐下對他好,給他做熱乎飯,他就是塊石頭也能給你捂熱了。」
「男人啊,都是這麼收心的。一旦收了心,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吳秋梨沒吭聲。
她想,我長得也不差,脾氣也好,以後結了婚天天在他跟前轉悠,總能讓他多看我兩眼。
她覺得她媽說得對。
這就是好日子。
第二天,周家客廳。
周秉衡端著搪瓷缸,還是那副端方克制的模樣。
「周政委,」吳秋梨走過去,手心裡全是汗,「我願意。」
周秉衡沖她點了點頭。
「謝謝你,吳同志。周家不會虧待你。」
這話比白開水還寡淡。
還沒等她心裡那點失落冒出來,方嵐從門外走進來。
眼眶還有點紅,那是昨晚為老大哭過留下的印子。
她拉住吳秋梨的手,笑得真摯。
「好孩子,委屈你了。進了周家,以後你就是我親閨女。秉衡要是敢惹你生氣,媽第一個替你削他。」
方嵐手上的溫度是實打實的。
吳秋梨懸了半宿的心,一下就落回了肚子裡,眼眶莫名一酸。
她覺得自己選對了。
……
同一天傍晚。京城另一頭的軍區大院。
鏡子哐啷摔在地上,稀碎。
「滾!都給我滾!」
宋青青在房間裡尖叫。
桌上的雪花膏、木梳、鐵皮發卡,全被她一胳膊掃到了地上。
她要樣貌有樣貌,要家世有家世。
早些年遠遠見到周秉衡,她就認定了這個人。
她托人放話,製造偶遇,甚至讓她爸在開會的時候半真半假提了一嘴結親的事。
之前是她家高攀,現在周家都喪家之犬了。
結果呢?
周秉衡只是回了一句,「宋家門楣高,周某高攀不上。」
轉頭就定了個小縣城機械廠長的閨女。
一個從土窩窩裡飛出來的野山雞,哪點比她強?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半條縫。
繼母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門口,嘴角掛著看好戲的冷笑。
「行了,別擱家摔摔打打了。他周家看不上你,嫁不成周家,還有李家張家。你在這撒潑給誰看?」
走廊外頭傳來宋寧寧的一聲大聲嗤笑。
「就是,人家周政委寧可要個小縣城的廠長千金也不要你。我看你那眼睛長到頭頂上也是白瞎。」
「爸!你就看著她們母女倆欺負我!」宋青青嗓子都啞了,「我要找姨媽去!」
宋父和稀泥,「好了好了,少說兩句。你阿姨說的也沒錯,我覺得那個小劉處長就不錯,幹嘛非得執著一個周家老二。」
宋青青沒再吵。
她抓起外套摔門出去,站在院子裡,盯著周家大院的方向。
「他會後悔的。」
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一定會讓他後悔。」
……
正月初七。
婚期定在了下個月的十八號。
周家給的彩禮豐厚,吳家上下喜氣洋洋。
吳建國跟周老爺子在書房裡談完了事,吳秋梨跟著父母準備離開京城大院。
她去後院上了個茅廁,出來的時候,路過一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牆根背風的地方,周爺爺穿著厚實的軍大衣,坐在藤椅上咳嗽。
周奶奶端著一碗冒熱氣的梨湯,站在一旁。
吳秋梨剛想上前打招呼,就聽見周奶奶壓低了聲音開口。
「老二要結婚了,請柬我也備好了。」
周奶奶把碗遞過去,聲音裡帶著點試探,「這事兒……沅貞會來嗎?」
周爺爺接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重重嘆了口氣。
「她不會來的。」
吳秋梨腳縮了回去。
沅貞。
誰?
周爺爺提起這個名字時的那口氣,跟剛才在書房裡跟她爹談笑風生時判若兩人。
她莫名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
遠在千里之外的平溪村小院。
蘇沅貞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霸王花,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得天。
「又有老夥計要走嘍,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