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
大院組織內部放映會,放的是樣板戲。
前三排留給副師級以上的幹部和家屬。
劉建民坐在第五排。
宋青青跟著坐下來,視線越過前面幾排人的後腦勺,往前掃了一圈。
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周秉衡側身跟旁邊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幹部說話。
肩章上的星比三年前多了一顆。
說話的時候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態鬆弛,一一應對周圍湊過來的人,不急不緩。
吳秋梨坐在他左手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料子一看就好。
幾個軍嫂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跟她熱絡。
宋青青盯了三秒。
劉建民湊過來,壓著嗓門問她渴不渴,要不要去打壺水。
「不用。」
她沒回頭。
熒幕上鑼鼓響起來。
宋青青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木椅扶手。
結婚四年,她要什麼,處長就給什麼。
劉建民對她好。好到有點卑微。
吃飯讓她先動筷,洗腳水給她端到床邊,她發脾氣摔杯子,他蹲下來一片片撿完玻璃碴子,手劃出血了也不吱聲。
換了別的女人,大概會覺得知足。
宋青青不是別的女人。
三年前她寫過一封信,托關係輾轉送到周秉衡手上。
大意是她嫁錯了人,如果他肯給她一個機會,她願意淨身出戶。
石沉大海。
她甚至不確定那封信到底送到了沒有。
散場的時候,她跟著人群往外走。
經過走廊拐角,周秉衡正好從另一頭過來,身後跟著吳秋梨。
宋青青站住了。
周秉衡的視線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腳步沒停。
吳秋梨跟在他身後,經過宋青青的時候也點了點頭。
表情客氣,不冷不熱。
兩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走廊里穿堂風灌進來,宋青青的頭髮被吹散了幾根。
她回家的時候,劉建民歪在沙發上,鞋都沒脫,已經打起了呼嚕。
電視機還開著,滿屏幕的雪花。
宋青青站在玄關,拎著挎包,看著這個四十歲,頭頂已經能看到頭皮的男人。
沙發是她挑的,窗簾是她選的。
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矮了。
兩室一廳。正團級待遇。
四年前她覺得這是撿了便宜,現在她覺得自己被關在了一個盒子裡。
而周秉衡已經坐到了第二排。
他還會繼續往前坐。
宋青青放下挎包,彎腰把劉建設的鞋脫了,拎到門口擺好。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劉建民能給她的,到頭了。
正團級的天花板就在那兒擺著,這輩子升不上去了。
可她今年才三十歲,往後幾十年,就困在這個天花板底下?
……
機會是自己找上門的。
入冬,一場文藝骨幹座談會上,宋青青被安排在後排做記錄。
江朔坐在主席台上。
同樣四十歲,頭髮茂密,中山裝熨得沒一道褶子,說話的時候手指輕叩桌面,滿屋子的人都在聽他講。
散會後,宋青青不小心把筆記本落在了走廊的長椅上。
江朔的秘書撿到了,問是誰的。
宋青青回來拿的時候,江朔正好從旁邊的辦公室出來。
「你是?」
「宋青青,大院的。我爸是宋旅長。」
江朔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宋青青大大方方地沖他笑了一下,接過本子,道了謝,轉身走了。
走得乾脆,一點不拖泥帶水。
江朔看著她的背影,問了秘書一句話。
「查一下。」
……
開春。
宋青青回了趟娘家,在飯桌上提了一嘴離婚的事。
宋父筷子差點掉地上。
「你瘋了?」
繼母在一旁不陰不陽地添了一句:
「嫁了處長還不滿足,這是要鬧哪出?」
宋寧寧啃著雞腿,支棱起耳朵。
宋青青沒搭理任何人,吃完飯擦了嘴,走了。
她回到家,把離婚協議書擺在劉建民面前。
劉建民看完第一行就變了臉色。
「青青,你跟我說,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電視機壞了我馬上去修,上回你說想要那個上海牌手錶,我托人……」
「不是東西的事。」
宋青青站在桌子對面,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性格不合。」
劉建民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下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你別衝動,咱慢慢說,我改……」
「沒什麼好改的。簽字吧。」
宋青青拿起桌上的鋼筆,擰開筆帽,放在協議旁邊。
劉建民突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砸在水泥地上,兩隻手抓住她的手腕。
「青青,我求你了。你走了我怎麼辦?」
宋青青低頭看了他兩秒,把手腕從他手裡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
她拎著早就收拾好的皮箱出了門。
門關上的時候,她聽見茶杯砸在了地上。
腳步沒停。
……
三個月後。
一場高層宴會,賓客往來。
江朔穿著筆挺的深色中山裝,左手攬著一個女人的腰,右手端著酒杯。
「這位是?」有人好奇。
「我未婚妻,宋青青。」
語氣跟介紹一件剛到手的藏品差不多。
宋青青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灰色列寧裝,頭髮梳成利落的低髻,唇上一層薄薄的口紅。
她跟每個過來寒暄的人點頭致意,笑得得體。
門推開。
下一波進來的人里,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秉衡。
四個兜的常服,領口風紀扣嚴絲合縫。
進門之後先跟主位的江朔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圓桌對面坐下。
從頭到尾,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
江朔端起酒杯,越過滿桌的人,對著他舉了一下。
「周副政委,你我緣分不淺。」
周秉衡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杯,泡的清茶。
他微微欠了欠身,把茶杯往前送了兩公分。
「不敢。」
兩個字,溫溫和和的,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江朔把酒仰頭幹了,又添了一句:「弟妹沒來?」
「她怕應酬,我來就夠了。」
語調跟匯報工作沒什麼兩樣。
「我來就夠了」這五個字掉進宋青青耳朵里,比耳光還響。
她等著他的反應。
驚訝也好,忌憚也好,哪怕多看她一眼。
什麼都沒有。
那個人喝完茶,跟旁邊的人聊了兩句公務上的事,起身告辭,走得乾乾淨淨。
從進門到離開,他的視線沒有在宋青青身上多停過一瞬。
她坐在江朔身邊這件事,跟他沒有半分關係。
宋青青攥緊了手裡的杯子。
……
千里之外,鳴水縣,平溪村。
十八歲的蘇星眠蹲在供銷社門口,把手裡的小布袋解開又繫上,反覆數了三遍。
少了兩毛。
她扭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那個油頭粉面的櫃員,對方正招呼下一個顧客,手底下撥弄著算盤珠子。
蘇星眠把布袋塞進兜里,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折回來。
她徑直繞到櫃檯側面,一把掀開檯面上的秤砣,底下墊著一塊鐵片。
櫃員的臉當場就綠了。
「你幹什麼!」
蘇星眠拎起那桿秤,秤桿點到他鼻尖前三公分的地方。
「缺斤少兩的秤,我替市場管理處驗驗啊?」
櫃員的嗓門矮了一截:「你這丫頭片子……」
「兩毛錢。」
蘇星眠伸出手,五根手指攤開。
櫃員的臉像吞了只蒼蠅。
「加上我奶奶的藥膏差價,一共三毛二。」
「……你奶奶的藥膏明明說好……」
蘇星眠把秤桿又往前遞了遞。
櫃員從兜里掏出錢,拍在櫃檯上。
蘇星眠一張一張地數完,揣進口袋,把秤桿放回原處,拍了拍手。
「叔,下回秤底下別墊東西了。我認路,市場管理處往東走第三個巷子對吧?」
櫃員的臉徹底紫了。
蘇星眠蹦蹦跳跳地出了供銷社大門,手裡攥著那三毛二分錢,跑回村口的時候天都擦黑了。
蘇沅貞坐在門檻上,腿上攤著藥書,抬頭看見孫女跑得臉都紅了。
「怎麼這麼晚?」
蘇星眠往她身邊一蹲,把錢掏出來,一五一十地講那個老闆怎麼墊秤砣、怎麼少算錢、她怎麼把秤桿懟到人家鼻子底下的。
越說越得意,手舞足蹈。
蘇沅貞聽到「秤桿點到他鼻尖前三公分」這句的時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這孩子。」
「那不能讓他蒙我呀!」
蘇星眠攥著那三毛二分錢,正色道。
「奶奶你說的,吃虧不要緊,但不能讓人騙。被騙一次不吭聲,他就敢騙第二次。」
蘇沅貞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走,進屋。今天教你辨黃芪的真假。」
「好嘞!」
蘇星眠一骨碌躥起來,拎著竹簍往屋裡跑。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那三毛二分錢塞進蘇沅貞手心裡。
「奶奶拿著,回頭趕集給你買個糖人。」
院子裡的霸王花尖刺追著她的方向晃了晃。
蘇沅貞把錢攥在掌心,低頭看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
……
年底。
京城,某飯店包間。
圓桌上擺著八個硬菜,煙霧繚繞。
江朔坐在主位,右手搭在椅背上,面前的酒開了三瓶。
宋青青坐在他旁邊,筷子動得不多,端著紅棗茶小口小口地抿。
滿桌子的人,她一個名字都不認識。
但每個人說話時江朔的反應,她全記在心裡。
誰受重視,誰在討好,誰被冷落。
飯局散場。
夜風灌進走廊,宋青青跟著江朔往停車的方向走。
經過拐角的時候,她餘光瞥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半截。
車裡坐著一個六十歲的女人,穿著深色呢子大衣,臉上帶著多年養出來的威嚴。
是江虹。
她沒下車。
副駕駛座上攤著一份檔案袋,牛皮紙的封面已經翻開。
宋青青沒看清上面寫了什麼,只在路燈下隱約辨出第一行的幾個字。
周振國。
下面一行,還有一個「蘇」字。
江朔走到車窗邊,彎腰跟母親低聲說了幾句話。
江虹的手指按在那份檔案上,慢慢翻了一頁。
宋青青站在三步之外,裹緊了大衣。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江虹翻檔案的手停了,隔著半搖的車窗,視線落過來。
那眼神透著打量,無端端讓人心裡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