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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沙塵暴來襲

2026-07-09 00:06:17 作者: 青桂枝

  衛生隊值班室的舊木椅,椅背上用白膠布貼了五個大字。

  「周政委專座」。

  蘇星眠進門看見,眼皮跳了跳,伸手就去撕。

  「哎哎!別撕!」

  趙大夫探出半個腦袋。

  「我剛貼的,墨還沒幹呢。」

  蘇星眠把膠布揉成一團,彈進了門邊的垃圾桶。

  「他有腿,不會自己找地方坐?」

  「那能一樣嗎?全師部誰不知道,這把椅子,姓周了。」

  趙大夫擠眉弄眼,遞給她一個信封。

  「喏,剛送來的。今天的思想匯報。」

  她來駐地半年了。

  

  從春天到秋天,他雷打不動。

  每天傍晚六點二十分前後,推門,倒水,坐下。

  她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他也不惱。

  十分鐘,一杯水喝完,走人。

  全駐地從一開始的竊竊私語,到現在的見怪不怪。

  蘇星眠拆開信封瞟了一眼,食堂中午有排骨,肥瘦相間,讓小劉給你多打了兩塊。

  看完扔進藥箱夾層里。

  那沓思想匯報真是越攢越厚了。

  蘇星眠拿起搪瓷缸去接水。

  水剛接到一半,窗外天色驟沉。

  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髒黃抹布,一下子蓋住了天空。

  窗戶開始「哐哐」悶響,風從門縫擠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

  「沙塵暴!」趙大夫吼了一聲,和蘇星眠一起衝過去死死頂住房門。

  外面已經看不清三米外的景象,賀蘭山的方向壓過來一堵灰黃色的高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整個營區。

  半小時後,通訊員連滾帶爬地撞開門,嗓子劈了。

  「一輛押運物資的火車……在包蘭鐵路風口路段脫軌。整列車側翻,被流沙埋了大半截,車上五名戰士,兩名鐵道工人,生死不明。」

  救援車頂著狂風抵達現場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車根本開不進去。

  風力超過八級,捲起的沙石打在車身上噼啪作響,能見度幾乎為零。

  蘇星眠正在清點止血鉗的手,頓了一下。

  她聽見周秉衡的聲音穿透風聲傳來,平靜得不正常。

  「……我帶隊,步行進去。」

  王參謀的聲音變了調。

  「政委!您是總指揮,不能上一線!」

  「氣候預判失誤,是我的失職。」

  他的聲音沒有半點波瀾。

  「十二個人,用登山繩編組,間隔一米五,我打頭陣。小趙,你收尾,每三分鐘報數一次。」

  蘇星眠放下止血鉗,走到車門口。

  風沙灌進來,沙粒抽得她臉頰生疼。

  周秉衡已經拉開了繩子,正彎腰把繩子一截截系在每個隊員腰上。

  他打的是雙套結,一種在登山救援里最牢固的死扣。

  繫到第三個人時,他的手指有點僵了,繩頭穿了兩回都沒穿過去。

  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哈了口氣,又咬了一下,接著穿。

  蘇星眠,嘴巴張了張,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周秉衡系好最後一個結,站直身體,回頭。

  視線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隔著漫天昏黃,他朝她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

  和半年前,在京城軍區大院門口,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下一秒,他拉下護目鏡,攥緊繩頭,第一個走進了那片混沌。

  十二個人的隊伍,像一串被線牽著,不到三十秒,就被黃牆徹底吞沒。

  風把她的頭髮抽得胡亂飛舞。

  「小蘇!進來!站外面能頂什麼用!」

  趙大夫在車裡面喊。

  她退回來,關上車門。


  手,開始抖。

  這半年來,她接過上百個急診,最兇險的一次,一個戰士從哨塔摔下,血噴了她半張臉,她眼睛都沒眨。

  她從沒怕過。

  可現在,她的手抖得連自己都覺得丟人。

  「趙大夫,外傷縫合包再備一套。」

  「已經備了三套了。」

  「再加一套。」

  「……行。」

  她把急救箱翻來覆去檢查了四遍,又把銀針盒打開,用酒精棉球把每一根針都擦了一遍,蓋上,再打開。

  ……

  整整十二個小時過去,就在蘇星眠等不及,不顧一切衝進黃沙里的時候。

  風勢終於開始減弱。

  黃沙中,出現了幾個晃動的人影。

  蘇星眠第一個看見的。

  一串人,歪歪斜斜,繩子還連著。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步子最沉,肩上還扛著一個人。

  蘇星眠想也沒想就沖了出去。

  「藥箱!」

  身後趙大夫的喊聲被她甩在了身後。

  她跑得踉踉蹌蹌,鞋子踩在鬆軟的沙地上,深一腳淺一腳。

  近了,她看清了。

  周秉衡!

  他軍大衣變成了土黃色,護目鏡碎了一邊,臉上糊滿沙,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綻開。

  「傷員……」

  他一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左腿……脛骨骨折,我做了固定。後面……肋骨可能斷了……」

  「先放下!」

  擔架隊從後面追了上來,蘇星眠指揮著把傷員一個個轉移上去。

  七名被困人員,全部找到,一個都不少。

  周秉衡把肩上的戰士交到擔架上,站直時,身形劇烈地晃了一下。

  蘇星眠下意識伸手去扶。

  「先看傷員。」他避開她的手,讓了一步,「第二個,腹部……可能有內出血,優先……」

  話沒說完,他轉身,邁出第一步還算穩,第二步膝蓋一軟,第三步。

  他的身體失去所有力氣,像一塊沉重的鐵板,直挺挺砸了下來。

  蘇星眠撲了過去。

  他一米八三的個頭,加上浸了沙的軍大衣,像一座山,轟然砸了下來。

  那股巨力撞得她後退半步,牙關緊咬,雙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腳後跟蹬進沙地,才勉強撐住他下墜的身體。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她肩上,滾燙的溫度隔著棉衣傳來。

  「哥哥!」

  那一聲喊,撕心裂肺。

  ……

  回到衛生隊的單間,周秉衡的體溫飆升到了39.8度。

  平時不生病的人,這一倒下就來勢洶洶。

  蘇星眠合谷、曲池、大椎,三針落定。

  進針無聲,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動作。

  周秉衡燒得人事不省,呼吸粗重。

  蘇星眠解開他軍大衣的風紀扣,他脖子上全是被救生繩勒出的深深紅痕。

  扎完退燒針,又在他手腕落了兩針穩住脈象。

  起最後一針時,她手背蹭到臉頰,一片濕潤。

  趙大夫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出聲,輕手輕腳將門帶上。

  蘇星眠跪在行軍床邊,聽著他脈搏從混亂歸於平穩。

  她盯著他的側臉,睫毛上都沾著灰,眉頭在昏迷中也皺著。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床沿,輕輕吐出一口氣。

  深夜兩點,她靠在床邊椅子上睡著了,左手還搭在他手腕上,右手攥著他軍大衣的衣角。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周秉衡側過頭,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含混地發出幾個音節。

  蘇星眠立刻驚醒,湊了過去。


  「……眠眠。」

  兩個字,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蘇星眠的手,僵住了。

  他又說了一句。

  「……別走。」

  聲音低到只剩呼吸的尾巴,卻清清楚楚鑽進了她的耳朵。

  走廊盡頭有腳步聲經過,是趙大夫的夜巡。

  腳步到了門口頓了一下,又輕手輕腳地走遠了。

  蘇星眠沒有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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