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拍打著窗戶,發出嗚咽般的嘶吼。
「不行。」
周秉衡往門外走了幾步,聲音壓過風聲。
「你留下,我去。」
「我能模糊感應到母株的情緒,你在駐地給我指引方向。」
蘇星眠追出去,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暴雪封山,能見度不足兩米,我遠在駐地,很難讓你快速找到那個冬窩子。」
「我加快速度。」
周秉衡擰著眉,眼底是化不開的擔憂。
「哥哥,來不及的。」
蘇星眠踮起腳,湊到他耳邊。
「再拖下去,找到的就不是活人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有我在,賀蘭山腳下三十公里內,只要地底還有活著的根系,我……就是活地圖。」
周秉衡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十幾秒,最後像是泄了氣,把人拉著就往家走。
「回家換衣服。」
蘇星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按在了炕上。
一件厚實的皮毛背心套上,又是一件嶄新的軍大衣。
周秉衡蹲在地上,把她的褲腿塞進保暖皮靴里,又拿羊毛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三圈,把下巴都裹住了。
他站起來,高大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
「跟緊我,不許單獨行動。」
他沉聲警告,小姑娘有前科,他必須把話說死。
「撐不住了就說,我背你。」
蘇星眠裹在厚重的衣物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乖乖點頭。
她是花妖,體溫比人類還低,這種極端天氣對她的消耗是致命的,她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半小時後,家屬院門口。
小趙已經集結好了一個排的兵力,三十二個人清一色棉帽棉大衣,背著乾糧和急救包,在路燈下站成兩列。
牧民嚮導巴圖大叔牽著一匹蒙古馬站在最前頭,絡腮鬍子上全是冰碴。
張翠花換了她男人的舊靴子,死活不肯留下。
周秉衡沒勸,讓她跟在隊伍中段。
吳秋梨挺著肚子,被梁勁護在身後,她把自己的毛絨手套硬塞進蘇星眠手裡。
「眠眠,戴上!」
梁勁看見老婆探出身子,立刻緊張地把人又拽了回去。
「秋梨東西送到了,你快回屋,風太大了。」
吳秋梨不耐煩拍開他的手,沖蘇星眠擺了擺下巴。
「都別太逞能了。」
蘇星眠剛把手套戴好,一頂軍用棉帽扣在她腦袋上,帽檐大得蓋住了眼睛。
是劉小麥。
「眠眠你去救人,我在家跟沈織姐學手藝,來年肯定不拖你後腿!」
蘇星眠推了推帽檐,就看到沈織站在跟前,遞過來一個手縫的加厚護膝。
她默默彎腰套上,抬頭時,沈織對她微微頷首。
隊伍出發了。
風雪打在臉上是疼的。
蘇星眠走在周秉衡身後,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大半的風雪。
嚮導巴圖在最前面開路,蒙古馬在齊腿深的雪裡艱難跋涉,走十步停三步。
能見度極差,手電筒的光打出去不到兩米就被白茫茫吞掉。
蘇星眠閉上眼,意識沉入腳下。
世界瞬間變了。
無數植物的根系在黑暗的凍土層里構成一張沉睡的巨網。
她的妖力像一滴水,滴入這張網,激起微弱的波瀾。
太慢了。
就在她準備強行催動妖力時,駐地方向,地底深處傳來七股蠻橫的回應。
那七條貪了她無數功德的金色主根甦醒了,像七條地龍,主動接管了她的感知,強行在凍土層下替她開路。
蘇星眠的意識被它們拽著,飛速往前延伸。
一公里、兩公里……五公里。
經絡里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塊,一股寒意從腳底板躥上來,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十公里。
腿開始發軟,腳步跟不上前面的節奏了,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腳下一軟,快要栽倒時,一股巨力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天旋地轉間,她被塞進一個滾燙的懷抱。
周秉衡一把扯開自己的軍大衣,直接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按在自己胸膛上。
蘇星眠的臉貼上他胸口,愣了一下。
外面零下快三十度,這人身上跟燒著了似的。
被母株灌過生命本源之後,周秉衡的體質確實強化了,強化得有些離譜。
外表看著手指凍得發紅,在培育區弄擋風棚,手背皸裂出來的血口子還在。
可內里那股熱量一直沒斷過,從他胸膛傳過來,把她快要凝固的血液重新焐活了。
蘇星眠把冰涼的臉頰緊緊貼在他胸口,像一株瀕死的藤蔓纏住了唯一的熱源。
妖力的輸出反而更穩了。
「東偏北。」
她的聲音很輕,嘴唇貼著他的領口。
「十二公里左右。有羊群,活的。」
她頓了頓。
「人也活著。」
周秉衡的步伐沒變,偏過頭沖嚮導喊了一聲。
「巴圖大叔,改方向,東偏北!」
巴圖大叔一愣,他本來打算走西側繞過山脊,那是往年趕牧走得最多的路。
「小周政委,那邊沒路啊!」
周秉衡沒解釋。
「十二公里,你先帶路,遇到岔口我來定方向。」
巴圖大叔咬了咬牙,拽了拽韁繩,馬頭一轉,帶著隊伍往東偏北扎了進去。
又走了近兩個鐘頭,巴圖大叔的馬突然停下,耳朵警覺地豎起。
「有動靜!」
他蹲下身,把耳朵貼在雪面上。
一陣模糊的咩咩聲從地底傳上來。
張翠花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往前沖。
「二叔!二叔你聽見我沒?」
「別急!」
周秉衡喝住她,將蘇星眠穩穩放下。
「先找入口,全排散開十米間距,找風口,雪面凹陷的地方就是通風道。」
三分鐘後,小趙在一個雪包下發現了一縷微弱的暖氣。
冬窩子的通風口還沒被堵死。
鐵鍬和工兵鏟同時開挖。
一股混著羊膻味和柴火煙的暖氣噴出。
張翠花第一個鑽了進去。
窩棚里,一百七十多頭羊擠在一起,角落裡,五個大人孩子縮成一團。
她二叔的腳已經凍成了青紫色。
蘇星眠蹲下身,銀針飛快落下。
合谷、太沖、湧泉,三針下去,青綠色的妖力順著針身灌入,將凍僵的經絡一寸寸通開。
老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腳上有了知覺。
「凍傷三度,還沒傷到骨頭。」
蘇星眠起針,又給兩個發燒的孩子各扎了一針,餵下養氣丸。
張翠花趴在她二叔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翠花啊,」
老人拍著侄女的背,聲音沙啞。
「二叔的羊,沒丟。」
回程路上,隊伍走得更慢。
蘇星眠又順著感應救了兩撥被困的牧民,給凍傷的老人扎了針,分光了最後的藥丸。
一股股龐大的功德洪流湧入經絡。
蘇星眠舒服得差點哼出聲。
可下一秒,腳底傳來七股強盜般的吸力,八成功德瞬間被截胡,倒灌回駐地方向。
這一次母株沒有光吃不干,蘇星眠倒也沒那麼生氣。
周秉衡卻突然低聲咳嗽了一下,他能模糊感覺到母株們興奮又討好的情緒。
「它們說……謝謝老闆發餉。」
「哥哥,在你心裡我是蠻不講理,很兇嗎?」
蘇星眠歪頭看他。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沒出聲。
蘇星眠卻開始得寸進尺了,眼神狡黠。
「哥哥,我本來不生氣的,但是現在生氣了,你想好怎麼哄我了嗎?」
周秉衡輕咳一聲,抬手撫了一下她有些掛霜的眼睫毛。
濕漉漉的,有種我見猶憐之態。
「晚上的組織生活,」他聲音低啞下來,「哥哥任你處置怎麼樣?」
蘇星眠眼睛一亮。
「哥哥,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耍賴皮。」
周秉衡嘴角翹了翹,說:「好!」
走到最後五公里,蘇星眠徹底走不動了,妖力耗盡,體溫急劇下降。
周秉衡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蘇星眠二話不說,直接趴上了他的背,嘴角翹起就下不來。
零下三十度的風颳過山脊,他的背卻寬闊又滾燙。
蘇星眠把臉埋進他後頸,像只貓一樣依賴地蹭了蹭。
他家老狐狸,就是她專屬的人形暖炕。
天蒙蒙亮時,駐地的燈光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蘇星眠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在拍她的手。
「到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粗糲感很重。
蘇星眠撐起腦袋,看見家屬院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群人。
馬春蘭端著一大鍋薑湯,趙紅梅抱著棉被,劉小麥和沈織一人提著一個暖水壺。
……
當晚。
蘇星眠盤腿坐在炕上,記錄著數據。
這次救援獲得的功德總量超出了她的估算,就算被抽走了八成,剩下的依然可觀。
她閉上眼,妖力探入地底,隨即愣住了。
那些被她妖力喚醒過的冬眠植物根系,並沒有重新沉寂。
方圓十幾公里的凍土層下,無數細微的生命在緩慢甦醒,新陳代謝在加速。
更讓她在意的是,有幾條帶著微弱意識的根須,正堅定地,朝著駐地培育區的方向,一點點爬過來。
「在看什麼?」
周秉衡端著蜂蜜水走過來。
蘇星眠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
「哥哥,你說,如果有一天這片戈壁長滿了綠色,會是什麼樣?」
周秉衡握住她冰涼的手指,一根根塞進自己掌心。
「那得是多大的功德?」
蘇星眠沒回答。
那些被她喚醒的根須,像無數飢餓的觸手,正朝著她和她的母株而來。
它們渴望著她的妖力,也願意……獻上它們的忠誠。
她,將成為這片荒蕪戈壁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