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山推開衛生隊的門,帶進來一股子冷風。
他搓了搓手,朝蘇星眠點頭。
「小蘇大夫,淑芬的藥該續了,我來替她拿。」
蘇星眠從藥櫃前轉過身,手裡捏著一個新的白瓷瓶。
她沒遞過去。
「陸教授,趙嬸子的藥,我換了。」
陸遠山的臉色瞬間變了。
「換了?她的心臟……」
「新方子的特點是,就算漏服三天,也不會出現急性復發。」
蘇星眠聲音平淡。
陸遠山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搞了一輩子學術的人,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漏服三天不復發,為什麼要特意強調這個?
除非,原來的藥一直在被漏服。
蘇星眠靠著藥櫃,沒有質問,也沒有責備。
「趙嬸子不是忘了吃藥,也不是不信我的醫術。」
「她是在攢藥。」
陸遠山的喉結動了一下。
蘇星眠的腦子裡,閃過昨晚周秉衡摟著她,慢條斯理分析時說的話。
有些人經歷過滅頂之災,不是怕死,是怕活著的人,連條退路都沒有。
即使經過夢境那八年,她還是不懂。
花妖的本能是吸收一切養分讓自己活下去,無法理解這種犧牲。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位學識淵博,卻在一瞬間被擊潰的教授,她好像,可以做到理解並尊重了。
「她怕有一天,你們再次被拉走。那時候沒有我,沒有衛生隊,沒有任何人能幫你們。」
「她把藥省下來,是給你留的退路。」
蘇星眠歪了歪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她的身體在替她哭,陸教授。她已經哭不出來了,但心臟替她哭了四年。」
哐當一聲,陸遠山的肩膀撞在門框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蘇星眠把新配好的藥瓶放到陸遠山手裡。
「陸教授,我奶奶說過一句話。大醫治身,上醫治心。」
「趙嬸子的心病,不是藥能治的。是你們兩個人,要一起看到明天。」
蘇星眠頓了頓,轉了話頭。
「所以我先治你。」
陸遠山抬頭。
「你的肋骨不疼了,能挺直腰杆站在她面前了,她才能相信,這一次,天不會再塌下來。」
診室里靜了好一會兒。
陸遠山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那糾纏了四年的悶痛,聲音沙啞卻異常穩當。
「小蘇大夫,我的肋骨,什麼時候開始治?」
「現在。」
蘇星眠從針囊里取出銀針,示意他躺上診床,解開上衣。
陸遠山照做。
肋骨右側三根,當年在牛棚被人一腳一腳踩斷的。
蘇奶奶趁夜色接的骨,條件太差,接骨的人手藝再好也沒法在牛棚草垛上做精細手術。
四年過去,斷骨癒合了,但位置有偏差,骨縫裡卡著增生的骨痂,壓迫肋間神經。
所以他這四年,從來沒有真正挺直過腰。
蘇星眠三指搭上他肋間,妖力探入。
沿著奶奶當年留下的舊痕跡。
第一針,陽陵泉,封住痛覺。
第二針,期門,松解痙攣。
第三針,直接落在錯位最嚴重的第七肋骨縫上。
妖力灌入的瞬間,陸遠山整個人彈了一下。
增生的骨痂被妖力一寸寸溶解,錯位的斷端在青綠色的力量牽引下緩慢歸正。
骨膜撕裂再重建,新生骨細胞瘋狂填充縫隙。
疼。
鑽心地疼。
比當年被踩斷的時候還疼。
陸遠山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後槽牙咬得咯吱響,但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他在牛棚里被踩斷三根肋骨的時候沒叫過。
現在更不會。
蘇星眠手上沒停,銀針連轉三圈,第一根肋骨歸位,這是壓迫神經最嚴重的一根。
陸遠山的手指摳進診床邊緣,指甲蓋都泛白了。
蘇星眠起針,退後一步。
不能一下子治好,病人也承受不住。
「深呼吸,試試。」
陸遠山躺在診床上,試探性地吸了一口氣。
憋悶感還在,但那個像影子一樣跟了他四年的刺痛感,沒了。
徹底沒了。
他又吸了一口,更深。
陸遠山愣了足足十秒。
然後他緩緩坐起來,雙腳落地,站直了。
脊背一節一節地挺起來。
四年了。
四年來第一次,他的腰是完全直的。
不用弓著身子走路,不用側著身子睡覺,不用每次彎腰撿東西都疼得齜牙咧嘴。
「還沒好全,我只是幫你把最棘手的一根復位了。」
蘇星眠把銀針收回針囊。
「三天內別乾重活,別彎腰搬東西。一周後複診,再有兩次,就能斷根。」
陸遠山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最後,他只是朝著蘇星眠,深深地鞠了一躬。
拿起桌上的藥瓶,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穩當,有力。
……
傍晚,陸遠山推開宿舍的門。
趙淑芬背對著他,正拿勺子攪著鍋里的玉米面粥。
「回來了?飯在鍋里溫著。」
陸遠山沒動。
他挺直著背,繞過妻子,徑直走向炕頭,彎腰。
這個無比順暢的動作讓他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他從她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舊布袋。
趙淑芬還在攪粥,沒注意他的動作。
他打開。
七顆藥丸,整整齊齊碼在裡面。
身後攪粥的聲音停了。
陸遠山轉過身。
趙淑芬站在爐邊,臉上沒有慌張,甚至還笑了一下。
「你知道了。」
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粥熬稠了。
陸遠山把布袋放在桌上。
「淑芬,你的計算模型有誤。」
趙淑芬愣住了。
「你假設的前提是……再次遇險時,藥丸是我存活的唯一變量。」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但你遺漏了一個核心參數。」
「我的生存概率,從來不取決於藥丸數量。」
「取決於你,還在不在。」
趙淑芬手裡的勺子掉了,磕在爐台邊上,叮的一聲。
「你把藥省給我,你自己心臟衰竭死了,我拿著一百顆藥丸又有什麼用?」
陸遠山往前走了一步,喊她的全名,用了「同志」這個稱呼。
「趙淑芬同志。」
像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們在實驗室里並肩站著,他第一次喊她名字的時候。
「你這個實驗設計,不合格。」
趙淑芬的嘴唇在抖。
她想哭。
但眼睛是乾的。
四年了,她真的哭不出來了。
在林場的時候哭不出來,在牛棚外面等他的時候哭不出來,半夜心口疼得喘不上氣的時候也哭不出來。
但她的身體在抖,從肩膀到指尖,控制不住。
陸遠山上前,把她整個人裹進懷裡。
挺直的胸膛,第一次能完完整整地把她箍住。
不用側著身子,不用小心翼翼地避開右肋,不用忍著痛裝作若無其事。
「以後不許了。」
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不准比我先走。」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他們年輕時常說的詞。
「這是……強制性實驗條件,不可更改。」
趙淑芬把臉埋進他胸口。
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大哭出聲,陸遠山的襯衣前襟,一點一點洇濕了。
……
衛生隊裡,蘇星眠剛下班回到家裡。
經絡深處,一股溫熱的細流突然湧入。
是功德。
不多,但質地極純,像是絕境中悄然破土而出的嫩芽,帶著生的希望。
趙嬸子的心結,解了。
蘇星眠手一頓,等了兩秒。
地底下沒動靜。
七株變異母株安安靜靜趴著,一點搶食的意思都沒有。
蘇星眠眨了眨眼。
不對勁。
這幫餓死鬼投胎的玩意兒,今天居然一口沒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