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新任副師長杜商河到任。
上午的師部會議,他遲到了二十分鐘,進門就摘帽子,滿臉是笑地挨個道歉。
「哎呀,來晚了來晚了,路上車胎扎了釘子,耽誤大家時間。」
祁連峰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兩個字。
「坐吧。」
一場會下來,杜商河沒爭一句,也沒搶半個話頭。
會後,這個愛笑的副師長就開始挨個辦公室串門,手裡還拎著兩條大前門。
後勤處,老張剛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杜商河就進來了。
「張主任,我早聽說你們後勤處厲害,駐地年貨能發得滿屋堆,三北防護林的配件也沒斷過。」
老張立刻擺手。
「杜副師長,您可別誇我。我們後勤處天天哭窮,窮得老鼠來了都得自己帶乾糧。」
杜商河想遞煙,老張直接擺手拒了。
科研處,陸遠山不在,趙淑芬也沒讓他進實驗台。
杜商河站在門口,笑呵呵地夸。
「難怪軍區通報里總提你們,資料擺得比省農科院還齊。」
趙淑芬只回了一句。
「祁師長要求每月抄送原始記錄,我們不敢馬虎。」
一圈走下來,杜商河誰都沒得罪,誰也沒拿住他的話柄,但也沒辦成一件事。
臨近下班,他敲響了周秉衡辦公室的門。
「周副政委,方便嗎?」
周秉衡剛把一張人物關係圖壓進抽屜最深處。
就在半小時前,他已經用超算能力將杜商河這個人徹底拆解了一遍。
履歷、人脈、幾次關鍵調任的時間點……二十年來,此人從沒站錯過隊,也從沒第一個跳出來。
龔老提拔過他,喬老用過他,林胡一出事前,他調得比誰都快。
結論很簡單,杜商河是典型的騎牆派,誰的勢大就往哪邊靠。
眼下,龔老是他能攀上的最高枝。
「請進。」周秉衡合上抽屜。
杜商河拎著公文包進門,先把兩包煙放在桌角。
「機關見面禮,周副政委別嫌棄。」
周秉衡把煙推了回去。
「謝謝,我不抽菸。」
杜商河一拍額頭,笑得更熱乎。
「對對對,我聽說了。你為了蘇副處長備孕,在全師會議上禁菸。這事傳到軍區,可把不少人笑話壞了。」
周秉衡給他倒了杯水,很是坦蕩。
「笑也比熏著孕婦強。」
杜商河接水的動作停了停,坐下後先不談正事。
「我今天轉了一圈,賀蘭山變化真大。來的路上看見防風林帶,苗子齊整。以前我到西北基層,最怕聽見種樹兩個字,年年種,年年死。你們這裡倒真把樹扎住了。」
周秉衡翻開桌上的合作備忘錄。
「蘇副處長和科研處的同志下了功夫。」
「那是,那是。」
杜商河立刻接上。
「蘇副處長的本事,我在軍區就聽說過。會醫術,會種地,還能寫農書。這樣的同志,全軍區也挑不出第二個。」
周秉衡沒接這通誇獎,把備忘錄往旁邊推了半寸。
「杜副師長今天來,是想了解哪個項目?」
杜商河笑著擺手。
「別這么正式。我剛到,先認認門。」
他喝了口水,話鋒一轉,像是隨口閒聊。
「不過說起來,蘇副處長的農業技術在全軍區都排得上號。我有個老戰友在甘省農科院,研究旱區作物也有些年頭。要不要我牽個線,讓他們交流交流?」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門外,老張剛端著空茶缸路過,腳步一下釘在原地,耳朵豎了起來。
周秉衡抬手,將桌上的鋼筆帽「咔噠」一聲扣好。
「交流當然歡迎。」
杜商河臉上的笑意更濃。
「那就好。我那戰友脾氣直,技術不錯。要是能來駐地看看,說不定能幫蘇副處長分擔些壓力。畢竟她現在懷著雙胎,總不能什麼都壓在她身上。」
周秉衡點頭。
「杜副師長考慮得周到。」
杜商河剛要順著話往下講,周秉衡已經從文件夾里抽出一頁流程表。
「蘇副處長的技術路線,已經通過軍區和農業廳雙重認定。外單位交流可以辦,但要走正式渠道。」
杜商河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
「正式渠道?」
「先由對方單位打報告到科研處,說明交流目的、人員身份、研究方向和保密等級。」
周秉衡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科研處初審後,呈報師部。師部審批通過,再抄送軍區農業部門和保密處備案。」
杜商河臉上的笑還掛著。
周秉衡補上最後一句。
「杜副師長要是有合適的人選,可以先把簡歷交給人事科。人事科核檔後,再按流程往下走。」
門外,老張差點笑出聲,趕緊假裝猛咳兩聲。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想直接往蘇副處長身邊塞人?
先排隊,再審檔,然後報備!
杜商河端起杯子,又緩緩放下。
「周副政委辦事,確實細。」
周秉衡把流程表遞過去。
「祁師長剛到任時也強調過,手續齊全,項目才穩。」
這一下,連剛正不阿的祁師長都被搬出來了。
杜商河再會打圓場,也不好說規矩礙事。
他接過流程表看了幾眼,折起來放進公文包外層。
「行,我回頭讓人準備材料。」
周秉衡起身送客。
「杜副師長剛到,師部情況多,慢慢熟悉。」
「以後還得多向周副政委請教。」
杜商河笑著往外走。
「互相配合。」
杜商河出了辦公室,正好撞上在門口裝路過的老張。
老張立刻舉起茶缸。
「我來添水。」
杜商河笑著把一包煙塞過去。
「張主任,這回總能收吧?不是給你抽,給後勤處同志分分。」
老張把煙接了,轉頭就往周秉衡辦公室里看。
「周副政委,收不收?」
周秉衡隔著門回了一句。
「登記入公用。」
老張立馬咧開嘴。
「聽見沒,杜副師長,咱們後勤處窮歸窮,帳可清楚。」
杜商河笑著點頭。
「好,好,清楚好。」
他轉身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拐角一過,他臉上的熱乎勁兒慢慢收斂,變得面無表情。
回到辦公室,他反手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外層是會議材料、接待表,還有周秉衡剛給的那張流程表。
他碰都沒碰。
手伸進公文包夾層,從裡面抽出一封信。
信封很薄,封口處沒有郵戳。
信紙展開,上面只有兩行字。
【煤礦伴生礦的尋找,以及管轄權歸屬,至今未正式公示。】
【速查。】
落款處,壓著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杜商河盯著那枚印記看了半晌,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點了三下。
培育區不好進。
蘇星眠身邊不好插人。
周秉衡這隻老狐狸,也比傳聞里更難纏。
那就,換條路走。
他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夾層,隨後拿起電話。
「接師部檔案室。」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
杜商河的聲音里,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笑意。
「我是杜商河。麻煩查一下,去年賀蘭山北段煤礦勘探的原始救援報告,還有伴生礦的初步記錄。」
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對,全部。包括古暗渠和地下潛流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