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遠一進堂屋,眼神先在屋裡轉了一圈。
牆上掛著軍墾田去年秋收時拍的照片,桌麵攤著還沒裝訂的農書稿,窗台邊壓著育苗記錄本。
旁邊還有一隻鉛筆盒,裡面的紅藍鉛筆削得整整齊齊。
他端起方嵐泡的茶喝了一口,心裡便有了數。
「蘇顧問,我來之前,把建設局半年來的文件全翻了一遍。」
林文遠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眼鏡布。
「坦白講,前任留下的攤子,一言難盡。」
方嵐坐在一旁,冷哼一聲接話。
「林局長你這話說得太客氣了。」
林文遠擦鏡片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方副團長,我剛來,不好把話講得太難聽。」
「她凍結科研經費,派人搶技術資料,還拿一份沒去現場核查的報告爭驗收權,這也能叫工作?」
「建設局三分之一的人,這半年都沒把精力放在種樹上。」
方嵐聽得解氣,起身去廚房。
「你們談工作,我去切西瓜。」
「您別忙,我坐一會兒就走。」
「到了家裡,哪能連塊西瓜都不給吃?你談你的。」
方嵐擺擺手進了廚房。
蘇星眠也沒繞彎子,扶著桌子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份藍皮文件。
《三北防護林賀蘭山段一九七四年度推進方案》。
這份方案前陣子剛完成最後一次校核。
每個數據都由周秉衡重新算過,連需要多少水泥管、多少台水泵,都列得清楚。
她把文件遞過去。
「林局長,這是我們擬定的下半年計劃。」
「核心有三件事。」
「第一,二十七口深水井全部完鑽,投入使用。」
「第二,千畝軍墾田完成擴充,產出第一季糧食。」
「第三,騰格里沙漠試驗帶完成第一階段草方格鋪設和苗木定植。」
林文遠戴回眼鏡,翻開方案。
前兩頁是總體進度,第三頁便是分項預算。
沒有一句套話,也沒有為了好看湊出來的內容。
他一直翻到第七頁才停下。
「建設局需要負責哪幾塊?」
「軍區段的軍事保障款已經打通。」
蘇星眠將預算錶轉了個方向,點住其中兩項。
「建設局需要配合地方統籌款,主要用於灌溉渠道和鄉村公路,深水井修好以後,水不能只供軍墾田,周邊幾個村子的牲畜飲水、春旱補灌,也要納入規劃。」
「公路是為了運苗?」
「運苗,運糧,運機械,騰格里試驗帶一旦擴大,單靠現有土路,雨後和風沙天都走不了。」
林文遠從公文包里取出鋼筆,直接寫起批註。
「灌溉渠道,我來聯繫水利廳。」
「鄉村公路放進交通廳今年追加的年度計劃,他們手裡還有一批邊遠地區建設指標,我認識負責審批的人。」
寫完,他翻到材料採購那一頁。
「水泥管為什麼要分兩批?」
「第一批用於主幹渠,第二批要等雨季結束後,根據地面沉降數據確定規格。」
「合理。」
林文遠在旁邊寫下「同意分批」四個字。
「草方格鋪設需要地方組織多少勞力?」
「首期不多,三千人,十天左右,我們會派技術員現場指導,按完成面積計工,不占義務工名額。」
「這條要寫進通知。」
林文遠抬起頭。
「地方最怕任務層層加碼,你們既然打算付工錢,我就讓財務科單列,誰也不准往村里攤派。」
蘇星眠看著他一頁頁往下批,忍不住笑了。
「林局長,您比上一位好打交道多了。」
「上一位想拿政績,我只想把樹種活。」
林文遠把鋼筆帽扣上。
「目標不同,辦事方法自然不同。」
「還有什麼需要建設局出面的?趁我今天在,一起提。」
蘇星眠也沒客氣。
「地方測繪隊借我們兩組人,深水井管線和鄉村公路要同時放線,科研處人手不夠。」
「可以。」
「水利廳去年調走的兩台流量檢測儀,借回來。」
「我讓秘書發函。」
「還有苗木運輸車輛,等秋季定植開始,駐地的車不夠。」
「數量?」
「二十三輛,至少用二十天。」
林文遠在方案封面空白處記下。
「建設局有十八輛,差的五輛我去找林業廳借。」
方嵐端著西瓜回來,正好聽到這句。
她把盤子往桌上一放。
「這才叫談工作,以前那位一來,先問眠眠能交多少資料,明里暗裡就是算計哪份報告能署她的名。」
林文遠拿起一塊西瓜。
「方副團長,您這句話可別傳出去,我剛上任,多少得給前任留點面子。」
方嵐擺擺手。
「我又不去建設局說,就在家裡罵兩句,還不讓了?」
「讓,當然讓。」
幾句話的工夫,堂屋裡的生疏散了不少。
林文遠吃完西瓜,把推進方案收進公文包。
臨走前,他又抽出一張折好的報紙。
「差點忘了一件事。」
「這是上周的《人民日報》,第三版。」
蘇星眠接過報紙,展開後很快找到了被紅筆圈出的文章。
《論西北地區生態建設與糧食安全的辯證關係》。
文章篇幅很長,引用了賀蘭山段的苗木存活率、深水井供水半徑、鹽鹼地改良周期,以及軍墾田第一季產量。
三北防護林也被定為關係國家長期糧食安全的重要工程。
她一路看到最後。
文末注釋里有一行字。
【相關技術方案參考《蘇氏西北農書》(即將出版)。】
蘇星眠抬起頭。
林文遠連忙擺手。
「文章不是我寫的。」
「我以前在宣傳部的老同事執筆,我只給了他幾份材料,至於這句農書,是他看完樣稿後自己加的。」
「這個署名級別……」
「上面看過。」
林文遠把公文包扣好,講得直接。
「文章能上第三版,內容肯定經過審核,現在全國都缺成熟的旱區農業技術,你們這本書有產量、有試驗地、有多年數據,正好補上這一塊。」
「有這篇文章,農書走全國發行渠道不會再卡。」
蘇星眠手指停在那條注釋上。
腹中兩顆種子同時有了動靜。
金色種子先拱了兩下,綠色種子也從妖脈深處伸出細小觸鬚。
文章尚未全面傳開,已經有少量功德沿著因果線送了過來。
兩顆種子這回誰也沒搶,分別捲走一半。
蘇星眠按住小腹。
「又踢你了?」
方嵐立刻湊近。
「兩個都動了。」
「肯定是聽見媽媽的書要出版,高興呢。」
林文遠也笑了。
「那我今天來得巧,提前給兩個孩子送了份見面禮。」
他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蘇顧問,方案我今天帶回去,三天內,先把水利廳和交通廳的批覆送過來。」
「以後建設局負責協調,技術路線仍由你們定。」
「種樹這件事,外行別對內行指手畫腳。」
「至於,你技術總顧問職級升正處的材料,我已經提交了,正式流程批下來怎麼也得九月。提前恭喜你。」
蘇星眠點頭
「謝謝,林局長,那我等您的好消息。」
林文遠離開後,方嵐拿起那張報紙,從頭看到尾,越看越高興。
「我得把這一頁裁下來,回頭裝進鏡框裡。」
她起身去找剪刀。
「等農書正式出來,我再把書和報紙放一起,將來兩個孩子長大了,讓他們看看,他們媽懷著他們的時候都幹了多大的事。」
蘇星眠摸了摸腹部。
金色種子又湊到她掌心附近,綠色種子吃飽後已經縮回去了。
她低聲提醒。
「聽見沒有?以後不許把書撕了。」
金色種子輕輕拱了一下。
晚上,周秉衡回來得比平時遲。
蘇星眠把報紙推到他面前,又將林文遠批註過的推進方案講了一遍。
周秉衡脫下軍裝外套,掛到牆邊。
「方老選的人,辦事自然不會太差。」
蘇星眠挑了挑眉。
「爺爺來信,只說林文遠以前在宣傳系統,下放後又平反,看樣子跟方爺爺關係不錯。」
「他是方老培養了十五年的人。」
周秉衡坐到她身邊,手掌照例覆上她的小腹。
金色種子很快貼了過來。
「江虹調進建設局以後,方老就在看她能鬧出多少問題。」
「等問題暴露得足夠多,換林文遠才不會有人阻攔。」
蘇星眠靠在他肩頭。
「所以江虹折騰半年,反而替林文遠鋪了路?」
「她自己選的路。」
周秉衡翻開報紙。
「錯誤評估報告、凍結項目款、違規安插宋青青,三件事疊在一起,組織上換人合情合理。」
「林文遠接手以後,先修復軍區關係,再把這篇文章推出去,建設局以後想亂改技術路線,先得解釋為什麼不執行報紙上認可的方案。」
蘇星眠聽完,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們這些人辦事真繞。」
「所以你別管這些。」
「我現在就管孩子搶功德。」
綠色種子聽見動靜,慢吞吞伸出觸鬚,碰了一下周秉衡掌心所在的位置。
他立刻把手挪過去。
另一邊,金色種子不滿地連拱兩下。
蘇星眠笑得直拍他。
「偏心被抓住了吧?」
「輪流。」
「你剛才先摸的兒子。」
「現在補女兒。」
方嵐端著熱牛乳進來,正好聽見後半句。
「孩子還沒出生,你們倆就分出先後了?」
周秉衡接過牛乳,吹涼後遞給蘇星眠。
「媽說得對。」
方嵐盯著他。
「今晚不許拉眠眠看數據。」
「不看。」
「你答應這麼快,我怎麼不信呢?」
「今晚真不看。」
方嵐又叮囑兩句才出去。
等蘇星眠喝完牛乳,周秉衡扶她躺好,直到呼吸平穩,才拿著杜商河的調任材料進了書房。
桌上鋪著一張關係圖。
杜商河到任後的串門、試探和檔案查詢,都按時間標在紙上。
周秉衡閉眼片刻,腦中算力迅速運轉。
杜商河這個人,查檔案查不出東西。
下一步,大概率會以「完善師部資產台帳」為名,要求各單位上報礦產資源數據。
周秉衡就算想瞞,伴生礦的初步記錄也必然在列。
只要台帳進入軍區流程,龔老就能順著杜商河遞上去的材料,名正言順地要求重新劃分礦區管轄範圍。
十分鐘後,周秉衡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抽出空白稿紙。
他媳婦當初冒著生命危險才找到的礦,憑什麼讓別人伸手來摘桃子。
筆尖落下,標題很快寫就。
《關於將賀蘭山北段伴生礦提前納入國家戰略儲備資源庫的請示》。
煤礦儲量、伴生礦類別、三線建設價值、軍事工業用途、古暗渠和地下潛流保護要求,被他逐項寫明。
這份請示,絕不能走師部常規通道。
第一份,送秦振國。
第二份,送方明遠。
清晨四點,他將兩份文件分別封進牛皮紙袋,用紅蠟仔細封好口。
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微熹的天光,面上浮現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