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小院堂屋。
人事科幹事送來的電報只有半頁,周秉衡回家時順手夾在文件袋裡,臉上看不出半點變化。
蘇星眠扶著腰,慢慢從炕邊站起來。
腹中兩個孩子剛分完那筆伴生礦功德,鬧騰了小半天,這會兒總算消停了。
她一動,綠色那顆又縮進妖脈深處,金色那顆倒是親昵地跟著往前貼了貼。
「吳師長的推薦報告早就遞上去了,李政委也認可,軍區怎麼突然把考察停了?」
蘇星眠忍不住問。
「是不是杜商河搞的鬼?」
周秉衡沒立即答話,把她輕輕按回炕沿。
「先坐好。」
他洗了手,拿過桌上的水果刀開始削蘋果。
果皮連成一條均勻的長線,慢慢垂落。
他削下半個蘋果,切成小塊,遞過來。
「嘗嘗,老張剛從後勤庫房裡摳出來的。」
蘇星眠沒接,一雙清亮的眸子就這麼直直地盯著他。
周秉衡沒轍,只好把果盤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才開口。
「軍區常委會收到了異議函。」
他語氣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說我年齡過輕,資歷尚淺。」
蘇星眠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三十歲當師政委怎麼了?」
「你立過的功、扛過的項目,哪一項是假的?」
「他們憑什麼拿年齡說事!」
這個理由確實刁鑽。
要是舉報作風問題、工作失誤,還能拿證據澄清。
可對方偏偏不碰實打實的軍功,只拿約定俗成的「資歷」做文章。
這事兒掰扯不清,誰也不能站出來說三十歲就一定比四十歲更合適。
「誰遞的?軍區那邊有信兒嗎?」蘇星眠皺眉追問。
「三個老資格委員聯名,其中一位,早年給龔老當過副手。」
「伴生礦沒搶到,他們就盯上你的位置了。」
蘇星眠瞬間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節。
「嗯。」
「你怎麼一點也不急?」
她看著他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秉衡這才笑了,拉過她的手攏在掌心。
「因為真正的交接窗口在明年四月。」
李政委的身體確實不好,師部不少人都清楚。
但今年各項工作正在關鍵期,他絕不會現在就提交病休申請。
軍區提前半年啟動考察,本就留出了反覆審核的時間。
暫緩,不等於取消。
周秉衡繼續說。
「多等一段時間,不耽誤什麼。」
蘇星眠盯著他看了幾秒,搖了搖頭。
「杜商河費這麼大力氣,不會只想讓你多等幾個月。」
她忽然明白了。
「他們下一步要動李政委。」
只要想辦法讓李政委提前病退,位子一空出來,他們就能趁機空降自己人把位置截胡。
「應該是這個盤算。」周秉衡承認。
蘇星眠不服氣地挺了挺腰,肚子也跟著往前送了送。
「他們想得美。」
「我明天就抽空去給李政委看看。」
「他的咳嗽拖得有些久,衛生隊開的藥只能壓症狀。」
「我親自診一次,把舊病和氣虛一起調理了。」
「只要身體撐得住,他今年就退不了。」
周秉衡湊過去,在她氣鼓鼓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好。」
他握著她的手沒鬆開,聲音低沉下來。
「眠眠,我準備做一件事,可能會引來很多注意。」
蘇星眠心頭一跳。
她太熟悉他這個樣子了,真正危險的計劃,他反而會講得雲淡風輕。
過了幾秒,她輕聲問。
「你要站到台前?」
周秉衡的手收緊了幾分。
「宋青青被接管,江虹也倒了,可你的身份始終是最大的隱患。」
「獨立培育區、軍墾田、深水井、伴生礦,很多成果都能找到科學解釋,但解釋多了,總會有人想往下深挖。」
蘇星眠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所以,你要成為一個更值得關注的『異常』?」
「嗯。」
周秉衡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讓所有人盯著我,就不會有人閒著沒事去追究,為什麼你種的菜偏偏長得特別好。」
蘇星眠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好,那我就做你背後那個普普通通的軍嫂。」
「每天種種地,寫寫書,順便生兩個孩子。」
兩人相視而笑。
就在蘇星命低頭去吃蘋果的瞬間。
周秉衡的虹膜上,一片灰藍色的數據流飛速閃過。
眠眠生產時妖力會不會失控,孩子出生時會出現什麼情況,都是未知數。
宋青青被關在特殊部門,江虹調回京城,這兩個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還是個雷。
這些,都是他這個做丈夫的需要考慮清楚的事情。
眠眠只需要做一個快樂的,什麼都不用想的孕婦就好。
看來,那個徹底清除隱患的計劃,需要再往前推一把了。
周秉衡面上不動聲色,伸手幫蘇星眠擦掉了嘴角的蘋果碎屑。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他才起身走進書房。
沒過多久,他抱出一疊手寫文稿。
紙張有新有舊,最上面壓著幾張結構草圖。
密密麻麻的數字寫滿了空白處,部分公式被紅筆圈起,旁邊還標著材料強度、溫度範圍和修正係數。
蘇星眠閒不住,又跟進了書房,好奇地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內容已經遠遠超出了農業領域。
她看不懂所有公式,卻能認出其中幾行標題。
【某型液體火箭發動機燃料配比修正】
【高溫軸承滾道偏差補償設計】
【重型設備傳動系統疲勞壽命測算】
她翻到第三張,動作慢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這些的?」
「甦醒以後,沒事就做了。」
周秉衡將其中一張草圖抽出來。
「最初只是想驗證系統的算力能處理到什麼程度。」
「後來從方老送來的內部資料里,看到幾個卡了很多年的項目。」
「這東西,國家是真的很需要。」
蘇星眠忍不住感嘆。
「所以不能一直鎖在柜子里。」
蘇星眠重新翻到火箭發動機那一頁。
上面的數據密密麻麻,改了七版。
最後一版旁邊,只用紅筆寫了兩個字:可試。
「你準備直接送航天所?」
「不能直接送。」
周秉衡解釋道。
「一個師部副政委,突然拿出火箭燃料配比方案,誰敢用?」
他把文稿重新整理好。
「先從他們公開徵集過的計算難題入手,按正規渠道提交。」
「我只給推導過程,不碰任何絕密數據。」
「只要驗證通過一次,他們自然會找第二次。」
「第二次再通過,就會有人主動來見我了。」
蘇星眠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疊厚厚的紙。
這條路一旦開始,周秉雄身上的異常就再也藏不住了。
瞬間完成的龐大運算,超出任何專家範疇的推導能力,還有近乎精準的故障預判,都會被一一記錄在案。
而這份引人注目的記錄,正是他所需要的。
蘇星眠還想再講幾句,卻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近來她越來越容易犯困,剛坐了這麼一會兒,眼皮已經沉得往下墜。
周秉衡直接俯身,將她穩穩地橫抱了起來。
他把人輕輕放到炕上,又細心地在她腰後墊好枕頭。
蘇星眠拉住他的袖口,含糊地說。
「升不了師政委也好。」
「你能多陪我待產。」
周秉衡替她蓋上薄毯,柔聲應道。
「好。」
「你忙吧。」
她閉上眼,手還無意識地抓著他袖口的一角。
「別算到天亮。」
「不會。」
等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周秉衡才小心地抽出袖子,轉身回到書房。
灰藍色的數據流再次從他的虹膜深處亮起,桌上的數字開始被飛速拆解、重組。
火箭燃料配比中,低溫啟動階段仍有兩個不穩定區間,需要修正。
北方重工送來的軸承故障簡報里,真正的問題不在材料,而在滾道曲率與裝配預緊量的計算誤差。
第三條推演線落在了師部。
杜商河沒能碰到伴生礦,又暫緩了師政委的考察,接下來會怎麼做?
他的思維沿著最有可能的路徑推演:
第一步,以關心領導為由,推動李政委做一次專項體檢;
然後,藉機放大體檢報告中的舊病風險,誇大其詞;
接著,順理成章地向軍區提交李政委提前病休的建議;
最後,趁職位空缺,立刻推薦自己的人選外調過來。
周秉衡拿起紅筆,在「專項體檢」幾個字旁,輕輕畫了一個圈。
桌角還放著另一份沒有標題的名單。
宋青青、江虹,以及宋青青那個反應遲鈍的孩子都列在上面。
三個名字後方,各有一組尚未啟用的檔案編號。
他將名單翻扣過去,繼續埋頭修改火箭方案。
航天所那個項目已經卡了三年。
既然這份能力既能讓國家少走彎路,也能護住蘇星眠,他沒必要再躲在幾張農業報表後面了。
第一封技術建議函,天亮前必須完成。
……
師部另一頭,杜商河關著辦公室的門,緊緊握著京城打來的電話。
「龔老,伴生礦的事已經按您的意思暫時放下了。」
「周秉衡的考察也停了。」
電話那邊傳來幾聲低咳。
「停,只是第一步。」
蒼老的聲音里透著威嚴。
「他在賀蘭山根基太深,有吳國強推薦,李政委又明顯偏向他。真等到明年四月,軍區未必壓得住。」
「您的意思是,提前把位置騰出來?」
「李政委的身體,本來就不適合繼續承擔高強度工作。」
電話那頭的人說得冠冕堂皇。
「這也是為同志的健康考慮。」
杜商河沒有接這句話。
他想起白天開會時,周秉衡聽到暫緩考察的消息,連一句解釋都沒追問,平靜得不像話。
那份平靜讓他心裡無端發堵。
這個人越是不急,越說明他另有後手。
龔老在那邊催了一句。
「你猶豫什麼?」
「沒有。」
「那就去找他的毛病。工作、作風、家庭關係,什麼都可以挖。」
「李政委那邊,也儘快處理。」
電話斷了。
杜商河獨自在黑暗中坐了幾分鐘,才拿起內線電話。
「接省城軍醫院。」
轉接聲響了兩次,值班醫生接起了電話。
杜商河恢復了平日裡溫和的笑意。
「我是杜商河。李政委最近咳嗽得厲害,師部關心他的身體,準備給他安排一次專項體檢。」
「對,就定在下周一上午。」
他看了一眼關緊的房門,刻意壓低了聲音。
「檢查結果出來後,先別送李政委的辦公室。」
「先送到我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