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李政委坐車去省城前,特意讓司機繞了一趟家屬院。
車停在蘇家小院門口時,蘇星眠剛扎完頭髮,正坐在院裡看趙淑芬送來的火龍果記錄。
「蘇副處長。」
李政委開口。
「我去做體檢,順路跟你講一聲。這幾天辛苦你了。」
蘇星眠合上記錄本。
「您體檢的時候別逞強,肺活量該怎麼測就怎麼測。」
「還有,我開的藥不能斷。您要是覺得好了就偷偷停藥,下一次施針,我會多留針一刻鐘。」
李政委按了按胸口。
前天留針半個小時,他右肋下又酸又脹,拔針後卻鬆快得很。
「放心,我現在比警衛員還聽話。」
「嗯,確實沒喝酒。不過這才剛開始。今天拍片的時候,記得讓醫生跟以前的片子做對比。」
趙大夫從副駕駛下來,夾著醫療檔案。
「放心,舊片都帶了,我全程跟著。誰也別想糊弄過去。」
李政委樂了。
「你這話聽著,我怎麼覺得省城軍醫院要遭難?」
趙大夫拉開車門。
「他們按規矩辦事,我一句廢話都沒有。」
吉普車駛出家屬院。
……
上午九點,杜商河準時進了辦公室。
桌上攤著兩份材料。
一份是李政委近三年的健康記錄,另一份是他提前擬好的《關於合理調整師部領導班子工作強度的建議》。
標題寫得很體面。
正文裡也沒有「病休」兩個字,只反覆提到高齡幹部健康風險、心肺舊疾和高負荷工作可能造成的後果。
只要今天的片子拍出那塊纖維化灶,這份材料便能添上體檢數據,直接送去軍區。
李政委繼續留任的風險越大,軍區越不敢讓他撐到明年四月。
杜商河將建議稿重新看了一遍,拿起紅筆,在最後一段旁邊添了一句。
【建議提前啟動職務交接預案。】
寫完,他看了一眼掛鍾。
十點二十分。
拍片、心肺功能、運動耐受和血氧檢查,全套做完至少要到下午。
他把文件壓到抽屜里,開始處理其他工作。
可一個上午,他接連看了四次時間。
……
下午三點,省城軍醫院影像科。
值班醫生將新拍的胸片夾上燈箱,又從檔案袋裡抽出李政委半年前的舊片,並排放好。
他起初還在講檢查流程,看了十幾秒後,話突然停了。
趙大夫坐在一旁。
「怎麼了?」
值班醫生沒有回應,走近半步,先核對姓名,又核對編號。
他把胸片取下來,對著窗邊看了一遍,重新夾回燈箱。
「老程,把登記冊拿來。」
旁邊的助理翻出當日登記信息。
姓名、年齡、單位、片號,全部能對上。
值班醫生拿起舊片,指住右肺底部。
「上次會診,這裡有明顯的纖維化灶。邊緣硬,周圍肺組織擴張受限。」
他的手指移到新片上,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
「可這次……邊緣已經開始軟化,範圍至少縮小了兩成。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能看到新的肺泡組織正在替代疤痕區。」
李政委聽得雲裡霧裡,皺起眉。
「講明白點。」
「舊傷在恢復。」
值班醫生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您這半年用了什麼特殊的藥?」
「常規的止咳藥。」
「還有呢?」
李政委想了想。
「上周開始扎針,扎了三次。」
「誰扎的?」
趙大夫在旁邊接話。
「我們駐地的蘇副處長,也是咱衛生隊在編的駐地醫生。」
值班醫生一怔,隨即恍然。
「蘇沅貞的孫女?」
「對。」
這次,他沒再懷疑片子拿錯了,只讓助理把前後兩次影像的變化情況,單獨做了詳細標註。
其餘檢查結果很快送到診室。
靜息血氧正常。
運動後血氧下降幅度正常。
心肺功能處於同年齡段正常範圍高位。
連原本最容易出問題的運動耐受測試,李政委也完整地堅持了下來。
值班醫生拿著幾份報告,來回翻了兩遍。
「李政委,按目前的數據,您的身體狀況,再承擔幾年高強度工作都沒有問題。」
李政委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報告怎麼寫?」
「如實寫。右肺底陳舊性纖維化灶處於吸收恢復期,心肺功能正常,建議定期複查。」
值班醫生拿起電話,正準備通知醫務科,動作忽然停住。
上午杜商河特意打過招呼。
報告出來以後,先送到他那裡。
趙大夫看見了桌邊那張通話便簽,直接將李政委的醫療檔案按在了桌上。
「報告寫完,密封交給李政委本人。」
值班醫生有些為難。
「師部的杜副師長要求先掌握檢查結果,這也是出於對領導班子健康管理的考慮……」
「那就讓他走正式調閱程序。」
趙大夫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很硬。
「個人體檢報告,只有患者本人和主管醫生有權查閱。你們軍醫院要是改了規定,把文件拿出來,我照章辦事。」
「杜副師長是分管領導。」
「分管領導也不能越過本人,直接調走原始病歷。」
值班醫生沉默了幾秒,最終轉頭交代助理。
「列印兩份。一份進醫院檔案,一份密封交本人。」
趙大夫這才鬆開手。
「這就對了。規矩是保護所有人的,不能誰職務高,誰就能抄近路。」
李政委接過密封袋,拍了拍他的肩。
「你這認死理的毛病,今天看著還挺順眼。」
趙大夫整理好舊片,只回了一句。「我是軍醫,病歷到了我手裡,就得負責到底。」
……
下午四點半,杜商河終於等不下去了。
他撥通省城軍醫院的電話。
「李政委的檢查做完了嗎?」
值班醫生停頓了一下。
「做完了。」
「報告呢?」
「已經按規定密封,交給李政委本人了。」
杜商河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反覆交代過,結果出來先送一份到師部。」
「駐地衛生隊趙大夫全程陪同,要求我們必須按醫療管理規定辦理。」
杜商河咬了一下後牙槽,問。
「那李政委檢查結果怎麼樣?是不是又嚴重了?」
「李政委的檢查,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
杜商河以為自己聽錯了。
「肺部影像沒有異常?」
「有陳舊性纖維化灶,不過正在吸收恢復。和半年前相比,情況明顯好轉。」
「那心肺功能呢?」
「正常範圍高位。」
「運動耐受呢?」
「正常。」
電話兩頭安靜片刻。
值班醫生補了一句。
「目前沒有減少工作強度的醫學依據。」
杜商河掛斷電話,坐在桌後半天沒動。
那份寫好的建議報告還在抽屜里。
體檢數據一個都填不進去。
他抽出報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句「提前啟動職務交接預案」,抬手劃了兩道。
鋼筆尖太過用力,直接劃破了紙面。
……
當天凌晨三點,京城。
方明遠被秘書從睡夢中叫醒時,披上外衣便去了書房。
桌上放著一隻紅色文件袋。
「誰送來的?」
「航天所,加急。」
秘書將一份技術分析報告遞了過去。
「他們組織了三個核心實驗室,連夜完成了交叉驗證。那封匿名信里提出的燃料配比優化方案,理論推力能提升百分之十二,單次試驗成本預計降低百分之九。」
方明遠翻開報告,直接看向結論頁。
航天所卡了三年的低溫啟動不穩定區間,被一頁推導過程拆解清楚。
後面附著三名專家的聯合意見。
【建議立即追查技術建議來源,不惜一切代價,邀請寄件人參與後續核心論證。】
「信從哪兒寄來的?」
「走的軍郵加密渠道,寄件地址是大西北賀蘭山下的一個師部。」
秘書又遞上一張複印件。
寄件人那一欄,寫著一行字。
【一位關心祖國航天事業的基層軍官。】
方明遠看了許久,拿起紅筆,在分析報告的首頁,只批了四個字。
【轉送驗證。】
秘書愣了。
「不追查寄件人?」
「先驗證第二輪。」
「可航天所那邊很急。」
「急也得按規矩來。」
方明遠蓋好筆帽,將那張匿名信的複印件反扣在桌上。
「寄件人既然選擇這種方式,就有他的考量。在結果出來前,誰也不准私下追查這個地址。」
秘書不語,總覺得首長已經知道這匿名人是誰了。
……
賀蘭山駐地,小院。
晚飯後,蘇星眠靠在炕頭翻火龍果生長記錄。
「十三顆果子裡,有兩顆開始變色了,果皮泛粉。」
她翻到下一頁。
「等成熟後取種,趙老師就能正式做育種。選甜的、果大的、耐儲存的,一代代往下改。」
周秉衡把她腫起的腳擱在腿上,掌心按著腳踝慢慢揉。
「疼不疼?」
「周秉衡同志,你現在這叫關心則亂。我現在再虛弱,也是不疼的。」
蘇星眠把記錄本壓到他膝蓋上。
「說正事,等火龍果種開了,駐地所有人都能吃上水果。到時候,這東西一端上桌,還不得跌破那群老外的眼睛啊!」
周秉衡替她把襪口往下折了些。
「那恭喜我家眠眠了。」
蘇星眠笑。
「也恭喜趙老師。她的漿果化項目保住了,還出了成果,以後還會有越來多的瓜果育種難題等待她攻克,到時候拿個院士,豈不是輕輕鬆鬆。」
她說著說著便犯困,記錄本慢慢滑到一旁。
周秉衡拿起蒲扇,給她扇了十來分鐘。
等人睡熟,他替她蓋好薄毯,轉身進了書房。
書桌上放著趙建軍剛取回來的加密信件。
封口是秦振國的私人印章。
周秉衡拆開,裡面只有三頁紙。
第一份,是一九六一年甘省軍分區裝備採購違規事件的內部處分通報。
杜商河時任後勤副科長。
因操作不規範,導致設備採購價格虛高三成,受到行政警告。
第二份,是原始詢價單。
三家供貨單位中,報價最低的一家被臨時取消資格,理由欄沒有簽字。
第三份材料右下方,留著杜商河當年的親筆批示。
檔案里的處分記錄已經被抽走。
秦振國手裡卻保存著經手副本。
周秉衡逐頁看完,沒有給軍區寫舉報信,也沒有將材料送去祁連峰辦公室。
他打開保險柜,把三頁紙裝進檔案袋,壓到了最深處。
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
做完這些,他取出一隻已經封好的牛皮紙袋。
袋內是一份沒有署名的技術資料。
秦振國給他送來一份禮。
禮尚往來,他自然要回一份更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