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周秉衡踏著夕陽的餘暉回到家屬院。
院子裡,方嵐正在擇菜。
金雕和雪豹都已「上班」,跟著哨兵們出勤去了。
只有那隻懶洋洋的兔猻,趴在牆根下,眯著眼監督她幹活。
「還沒醒呢?」
周秉衡的聲音壓得很低。
方嵐指了指裡屋,也放輕了聲音。
「睡了快十四個小時了,就中間起來喝了半碗粥。你進去看看,臉都睡紅了。」
周秉衡推開門,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妻子身上獨有的味道,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鬆弛下來。
炕上,蘇星眠睡得正沉,臉頰透著一層薄薄的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肚子比前幾天又大了些,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
他拿起炕邊的蒲扇,俯身給她輕輕扇著風。
扇了沒幾下,睡夢中的人就像有感應似的,迷迷糊糊地朝他的方向拱了拱,小手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衣擺。
「回來了?」
聲音又軟又黏,帶著沒睡醒的嬌憨。
周秉衡順勢在炕邊坐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嗯,回來了。今天小傢伙們鬧你沒有?」
蘇星眠閉著眼搖頭,臉頰在他胸口蹭了蹭。
「沒有,就是困。」
周秉衡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脈門上。
脈搏平穩有力,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疲倦卻騙不了人。
孕育這兩個特殊的小傢伙,幾乎抽乾了她大半的精力。
功德進得快,消耗得更快。
她不僅變得格外嗜睡,連身為霸王花花妖最基本的耐熱能力都在衰退。
蘇星眠強打起精神,仰頭問他。
「昨晚書房那封信,你回了嗎?袁先生的。」
「還沒,等你醒了一起看。」
「別等我了,」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花。
「這位先生以後可了不得,能讓大半個國家的人吃飽飯。你一定得用最好的紙,好好回信。」
周秉衡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聲音里滿是心疼。
「知道了。了不得的人也得吃飯睡覺,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閉眼,其餘的事,都交給我。」
蘇星眠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安心地閉上眼,沒兩分鐘,呼吸就再次變得綿長。
他抱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等人徹底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轉身進了書房。
書桌上,那封來自湘省農科系統的信還攤開著。
信紙是最普通的那種,字跡樸實,帶著一股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
對方在信中說,讀了《蘇氏西北農書》的部分樣稿,深受啟發,尤其對其中關於鹽鹼地分層改良、種子篩選和水肥配比的內容,希望能有機會交流。
信的末尾,還附帶提了幾個南方水稻育種中遇到的瓶頸問題。
周秉衡的指尖輕輕點在「水稻雄性不育系」這幾個字上。
就是這封信,就是這個人。
他的虹膜上,淡灰色的數據流無聲閃過。
【袁先生,水稻育種專家……】
【歷史節點:1972年底,其團隊將率先育成「二九南1號」不育系及保持系……】
【1973年,實現「三系」配套……】
【1974年,育成強優勢雜交組合「南優2號」,開啟一個時代……】
周秉衡將信又重讀一遍,每一個字都看得極慢。
他知道,這不是一封普通的學術交流信,這是一位未來的農業巨擘,在歷史的岔路口,向著冥冥中的一點微光,發出的探尋。
而他的眠眠,就是那點微光。
他另取出一沓最好的信紙,鋪在桌上,提筆沉思。
他不能直接給出答案,那會扭曲因果。
但他可以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理論,用蘇星眠的名義,為對方捅破那層最後的窗戶紙。
一些關於南繁北育加速疊代的思路,一些關於親本選育的數據模型,一些超前的理論……
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那些儲存在系統核心裡的高維知識,此刻被他拆解、重組,轉化為一行行準確而巧妙的文字。
就在他寫下最後一個字的瞬間。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金色流光,撕裂時空,悍然撞入蘇家小院
周秉衡猛地起身,快步衝進裡屋。
炕上,蘇星眠的肚皮下,兩個小傢伙像是被這股天降的甘霖驚醒,正一拱一拱地打著架,爭搶著這股精純至極的能量。
他幾步走到炕邊,溫熱的掌心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許鬧你們娘。」
掌心下的騷動,奇蹟般地安靜了。
那股功德被均勻地分成了兩股,各自湧入一金一綠兩顆種子裡。
周秉衡這才鬆了口氣,眉眼間一片柔和。
「真乖。」
他俯身,分別在蘇星眠的小腹和額頭烙下輕吻。
做完這一切,他輕手輕腳地退出裡屋,回書房繼續未完的信。
……
同一時間,師長家屬院。
紅色加密電話響起時,祁連峰剛看完杜商河遞上來的工作安排。
他接起電話。
「我是祁連峰。」
總機那邊轉了兩道,隨後傳來一道年長的聲音。
「祁師長,我是方明遠。」
祁連峰立刻坐直。
「方老,請指示。」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周秉衡這個人,軍區要重點培養。」
祁連峰手裡的鋼筆停在紙面上。
方明遠只補了一句。
「具體原因,暫時不能講。」
電話掛斷後,祁連峰半天沒動。
桌上,杜商河送來的那份《關於基層幹部對周秉衡同志提拔過快的意見匯總》還攤著。
其中一欄寫著,「周秉衡同志太過年輕,過早提拔,惹人非議,恐難服眾,建議繼續觀察。」
祁連峰拿起那份意見匯總,看也沒看,直接將它丟進了紙簍。
……
深夜,周秉衡將信件仔細封好,明天寄往湘省。
做完這一切,他拿出那份已經反覆修改過的三年發展規劃。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遠處賀蘭山深沉的輪廓。
杜商河搭了這麼久的台,傳了這麼久的流言。
明天的師部擴大會議,是該讓他聽聽,什麼是真正的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