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市的天氣反常地悶。
一絲風都沒有。
城西的第三機械廠食堂,廚師老趙掀開籠屜,白汽騰地一下冒了出來。
三籠大白饅頭暄軟雪白。
平時這個點,打飯的隊伍能從窗口排到廠區大門。
今天,窗口前稀稀拉拉只站了七八個老鉗工。
老趙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道空蕩蕩的,兩邊院子裡拉著繩子,花床單垂著,紋絲不動。
樹蔭下,老人們搬著小馬扎坐著,手裡的蒲扇搖出了殘影,也扇不來半點涼風。
一切再尋常不過。
只是太安靜了。靜得讓人心慌。
上午十點,城東菜市場。
賣豆腐的老陳正拎著把菜刀,咔咔把豆腐切成四方塊。
周圍圍了一圈挑揀青菜的婦女。
老陳眼珠子在周圍滾了一圈,突然把菜刀「當」地一聲剁在案板上。
「我跟你們交個底。」
幾個婦女全停了動作,支起耳朵。
「知道部隊這兩天瞎折騰,到底是為啥不?」老陳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我有個親戚就在軍分區。人家早透底了。」
「啥防空演習,全他媽是糊弄鬼的。是唐市要大地震了!」
這幾個字砸下來,菜市場靜了兩秒。
隨後,徹底炸了鍋。
「啥?地震?」
「你可別瞎扯淡,這年頭造謠是要被抓起來的!」
老陳扯了下嘴角,冷笑出聲。
「信不信隨你們。你們自己動腦子琢磨琢磨。好端端的搞什麼演習,能把開灤礦全封了?能把唐鋼的高爐給停了?」
「我告訴你們,人家部隊為啥先把大廠里的人連夜拉走?因為那是公家財產,是國家的命根子。」
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惡意。
「咱們這些剩下的老弱病殘算啥?就在這地界上硬扛,等死吧!」
這話太毒了。
最毒的地方在於,它完美契合了所有留守市民心底的疑團和恐懼。
懷疑一旦種下,只需要一點火星就能燎原。
中午,消息已經順著各個胡同口蔓延到了城南。
而那些一直存在,卻沒人在意的自然異象,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變得觸目驚心。
趙家胡同口那口用了三十多年的老水井,打上來的水全是一團團渾濁的黃泥湯,帶著一股土腥味。
城西王大嬸去收院子裡的褂子,剛伸手,就發現褂子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黑螞蟻。
掃帚拍,水盆潑,怎麼都弄不乾淨。
還有東郊公社那邊,一整個養雞場的雞,從凌晨四點開始瘋了似的撲騰,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消停,一地帶血的雞毛。
原本沒人當回事的瑣碎,現在全成了一條令人頭皮發麻的鐵證鏈。
「真要塌天了!」
「老天爺給信了,咱們還傻等什麼!」
下午兩點。
恐懼徹底失控。
不知道誰在大街上扯著嗓子嚎了一句。
「城裡都空了一半了,人家有門路的早就拉家帶口跑沒影了,就留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在這兒填坑當墊背。」
這股憤怒和被拋棄感,瞬間吞沒了一切理智。
憑什麼他們先走?
憑什麼還有人沒撤?
部隊是不是打算扔下我們不管了?
下午四點。
唐市核心城區的六條主幹道,全癱瘓了。
幾十萬被恐慌支配的市民,拖家帶口湧上街頭,叫嚷著要求立刻轉移。
有男人推著木板車,車上摞著一口大鐵鍋,鍋里還綁著一隻撲騰的老母雞。
有中年婦女背著癱瘓的老娘,一步一晃,汗水浸透了後背。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被人群擠得披頭散髮,險些摔倒。
人潮匯聚成一道渾濁的洪流,把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十幾輛軍用解放卡車被死死卡在人海里,車窗被拍得砰砰作響,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嚎。
發動機徒勞地發出轟鳴,排氣管冒著白煙,連一寸都挪不動。
城西片區。
負責維持秩序的工兵排長,軍裝的領子都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艱難地擠回通訊車旁,一把抓起步話機。
「師長!出大麻煩了!」
指揮部里,雷利豐抓著話筒,臉沉得嚇人。
「最開始看他們拖著行李出來,咱們戰士還挺高興,以為老百姓終於想通了,願意配合。」
排長的聲音透著焦急和無力。
「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全城都炸了,十幾萬人同時往外涌,全在搶道!咱們的車被堵在裡頭,出不去也進不來。」
「西華路那邊已經發生踩踏了。壓在最下面的人根本拽不出來,戰士們硬往裡擠,差點被老百姓用扁擔打了。」
危機遠不止城西。
周秉衡的指揮帳篷里,四部軍用電話此起彼伏地響個不停。
通訊參謀抓著兩部話筒,滿頭大汗地轉頭匯報。
「政委,東城報告,有幾百號人開始衝擊儲備物資倉庫,非要自己搶乾糧逃命,警衛排快壓不住了。」
「政委,南站十字路口爆發大規模踩踏事件,救護車進不去,目前確認重傷十七個。」
局面,徹底崩盤。
盲目大逃亡引發的踩踏、車禍和秩序崩潰,殺傷力絕不亞於一場真正的地震。
如果今晚壓不住這股恐慌,明天唐市的街頭上,屍體會比廢墟里的磚頭還要多。
帳篷的門帘被掀開。
趙建軍滿臉是汗地衝進來,軍帽都跑歪了。
「政委,外頭主街全被老百姓堵死了,吉普車根本開不出去,連軍車都動不了!」
周秉衡站在沙盤前,眉頭緊皺,大腦正在飛速測算強行分流的應急預案。
趙建軍咽了口唾沫,急得眼睛通紅,聲音都劈叉了。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古麗剛才通過軍用預留頻段緊急呼叫……」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嫂子的吉普車剛進城南,被暴亂的人群死死堵在建國路口了。有人在砸車窗。」
「啪」的一聲輕響。
周秉衡手裡拿著的紅藍鉛筆,被他生生折成了兩截。
他把折斷的鉛筆往沙盤上一扔,反手拔出腰間的配槍,大步就往帳篷外走。
雷利豐剛放下手裡的步話機,見狀大驚失色,趕緊衝上去擋。
「周政委!外面現在全亂套了,老百姓情緒已經到了頂點,你這個時候出去太危險了!」
周秉衡一把推開雷利豐的手。
他那張永遠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表情,只有一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
聲音里透著一股冷硬的狠勁。
「去調一營的武裝吉普。」
「撞,也要給我撞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