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回到十二班的集合點時,何紹鈞正拿著名單在那裡清點人數。
旁邊李澤正跟方宇等人吹牛逼。
「去年暑假我爸帶我去爬了哈巴雪山,拍了張雪峰的照片,今年暑假我打算再去一次,拍個對比照。」
不是,誰問你了?
方宇靠在樹上翻了個白眼,說:「高海拔地區缺氧,班長你小心嘴唇發紫。」
蘇曉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加入這場關於雪山和高原反應的學術討論,目光越過人群找到了那個坐在樹蔭下的身影。
她的文具袋抱在懷裡,手指在透明的塑料殼上輕輕摩挲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整個人緊張得像一隻等待暴風雨來臨的小麻雀。
然後她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她抬起頭,看見蘇曉正朝她走過來,晨光在他身後鋪了一地。
她臉上的緊張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安心的笑容。
「你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歡喜,好像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蘇曉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的肩膀輕輕挨在一起,這回她沒有躲。
他問:「緊不緊張?」
許念念點了點頭,「有點。」
蘇曉靠在花壇上笑了笑,說:「沒事,就算考差了也沒事,大不了以後我養你。」
許念念低下頭,臉紅紅的,聲音很輕很軟地「嗯」了一聲。
廣播響了。
女播音員的聲音從校園上空傳下來,催促考生進入考場。
蘇曉在1號樓,許念念在3號樓。
分別前許念念忽然叫住了他,她站在原地鼓了好半天的勇氣,然後笨拙地抬起手,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羞怯和幾分認真。
「你要加油。」
蘇曉看著她那個笨拙又可愛的加油手勢,忽然笑了。
「你也加油!」
他沖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著正在不遠處瘋狂朝他招手的方宇走去。
許念念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1號樓門口,才抱著自己的文具袋轉身往3號樓跑去。
上樓的時候樓道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大家都陸續進了考場。
許念念有些著急,跑得有點快,轉過拐角的時候差點和一個人撞在一起。
她趕緊往後退了半步連聲道歉,抬起頭來才發現站在面前的人是蘇曉的妹妹蘇晚檸。
蘇晚檸比她高些,五官精緻而明媚,眼睛裡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
她看了許念念一眼,大概也認出了這個在菜市場門口穿著粉紅色衛衣賣菜的女孩,點了點頭說:「沒關係。」
然後抱緊自己的文具袋轉身走了。
許念念站在原地回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心裡有些緊張。
蘇曉的妹妹好漂亮,明媚又大方,可是她會不會接受自己和蘇曉在一起呢?
許念念輕輕搖了搖頭,把那些煩惱搖出腦袋。
不行不行,現在最重要的是考試,考完再想這些。
她深深吸了口氣,加快腳步朝自己的考場跑去。
蘇曉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從窗戶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面前的課桌上,曬得那一小片木桌面微微發燙。
他轉頭望向窗外,操場上空無一人,跑道被晨光照得發白,白楊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地翻動。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走進這間教室的時候吊兒郎當的,誰都不放在眼裡。
後來他發現自己錯過了太多東西。
他的妹妹,他的同桌,他的青春。
但現在,都還來得及。
他轉過頭,正好看到監考老師抱著密封試捲走進教室。
語文試捲髮下來了,潔白的紙頁在晨光里泛著光。
蘇曉拿起筆,深吸了一口氣,翻開試卷第一頁,低頭為自己這重來一次的高中生涯,寫下第一個字。
與此同時,蘇晚檸同樣坐在考場靠窗的位置。
她握著筆看著窗外那棵樹,忽然想起小學的時候哥哥每天放學都會在樹下等她。
她背著小書包從教學樓跑出來,遠遠看到他的背影,就會大喊著「哥哥」「哥哥」跑過去拽住他的書包帶子。
他總是一臉嫌棄地說「你跑慢點,摔了我可不管」,但她知道他會保護她的,他一直都會。
她想,等考完之後,她和他之間的約定,就不再是妹妹和哥哥之間的約定了。
她低下頭翻開試卷,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提筆寫下了第一道題的答案。
另一個考場裡,許念念把文具袋放在桌角,把2B鉛筆和橡皮擦擺得整整齊齊。
她的心跳還是有點快,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剛才那個加油的手勢。
她以前從來沒有給任何人做過加油的手勢,她以前連跟別人對視都不敢超過三秒。
可是現在她敢了。
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考場裡,有一個會捏她的臉、會往她碗裡夾肉、會在榕樹下親她臉頰的男孩子也在寫同一張卷子。
她要好好考,要考出最好的成績,要對得起他每天給她帶的早餐。
她也要,寫出那十條表白理由。
她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個淺淺的,怎麼也壓不下去的笑容。
提筆,落字。
窗外樹上的蟬忽然齊聲鳴叫起來。
像是一場盛大的告別,又像是一場更盛大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