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把那句話說完之後,就靠在椅背上,端起了茶杯。
整個包廂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趙爸的腦瓜子嗡嗡的。
趙媽捂著胸口感覺血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蕭凜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那張一向掛著得體微笑的臉終於徹底碎裂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窮小子,一個開二手手機店的窮小子,他憑什麼?!!!
而趙欣坐在蘇曉旁邊,整個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
她機械地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一臉淡定,正在慢悠悠喝茶的男人。
她此刻只有一個念頭:自己到底是找了個什麼妖孽回來假扮男友?
「趙欣!」趙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陣悶雷。
他沒有看蘇曉,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兒,一字一頓地問,「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趙欣咬了咬嘴唇。
她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自己身上,趙爸的憤怒,趙媽的驚恐,蕭凜的不可置信,還有身邊這個罪魁禍首。
此刻,蘇曉居然還在喝茶!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是真的。」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布下面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
趙爸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又急又重。
「好好好,蘇曉是吧……」
趙欣的臉一下子嚇白了。
她知道這電話要打出去,蘇曉恐怕是要被自己老爸栽培了。
她趕緊站起來按住趙爸拿手機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慌張和無助:「爸,你冷靜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轉過頭看向蘇曉,那眼神分明是在求救——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曉接收到她的求救信號,把茶杯輕輕放在碟子上,坐直了身體。
「爸,我和小欣的孩子不能沒有爸爸啊!」
趙欣氣的差點沒把手邊的茶杯砸過去。
她現在確定了,這人真像個把女孩肚子搞大還不負責任的渣男!
趙爸當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有什麼資格當我外孫的爸爸!」
趙媽在旁邊眼淚都快下來了,一邊拍著胸口順氣一邊哽咽著說:「欣欣,你讓媽太失望了,從小培養你學鋼琴學畫畫送你出國留學,結果你在外面找個這樣的人回來。」
蕭凜坐在對面,目光中充滿了憤怒。
「蘇曉,你個臭外地的,你知不知道我在哪上的學?我在牛津!還拿的是金融碩士全獎!」
蘇曉臉上的表情淡淡的,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牛逼,但是小欣懷孕了。」
蕭凜臉上的從容碎裂了一瞬,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繼續加碼。
蕭凜整個人氣的差點暈過去。
「我畢業之後年薪換算成人民幣接近兩百萬!」
蘇曉放下茶杯,用一種很真誠很無辜的眼神看著蕭凜,說:「哦,但是小欣懷孕了。」
蕭凜徹底忍不了,歇斯底里的大吼:「家裡在滬市有三套房產,我爸是上市公司高管,我媽是大學教授!你是什麼東西!」
蘇曉拿起桌上那張B超報告單,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慢悠悠地抬起眼。
「還是雙胞胎。」
包廂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趙爸和趙媽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兩個人對視一眼,感覺血壓正在以失控的速度衝破臨界點。
「艹!」
蕭凜的表情終於徹底崩了,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大步往門口走。
包廂門被他拉開又重重地摔上,門框上的裝飾畫都跟著震了一下。
蘇曉看著那扇還在輕顫的包廂門,咧開嘴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準備慶祝自己大獲全勝。
「爸,不要!」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趙欣驚恐的聲音。
一回頭,蘇曉就看見趙爸抓起面前的茶杯朝自己狠狠砸了過來。
那茶杯在空中旋轉著,茶水和茶葉在空中畫了一道拋物線。
他瞳孔驟然一縮。
「我靠!」
……
從飯店出來的時候蘇曉還在不停回頭看,確認趙爸沒有追出來。
確認沒追出來之後,蘇曉鬆了口氣。
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剛剛好險,要不是自己躲得快,這張英俊帥氣的臉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趙欣走在他旁邊,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又急又脆的聲響。
她那張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生無可戀,說:「蘇曉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蘇曉也有點委屈,一邊走一邊說:「趙姐,你別卸磨殺驢啊,我那不都是為了把蕭凜逼走嗎,而且這不是很成功麼,蕭凜走的時候臉色比那個茶壺還青。」
「你是把蕭凜氣走了,然後呢?我爸媽現在以為他們女兒跟一個認識沒幾個月的男人懷了雙胞胎。」
蘇曉擺了擺手表示完全不用擔心。
他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放心吧,那張B超報告假的明顯,我留在桌上了,你爸媽待會要是認真看一眼的話,就會發現B超圖上面印的是兩個奧特曼。」
「你……!」
趙欣停下腳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發出一聲突兀的脆響,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一臉無辜的少年,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半天,趙欣嘆了口氣,「算了,我待會跟我爸媽說吧,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走,你趕緊回去勸一下你爸媽吧,不然我怕我活不過明天。」
「你也知道?」
趙欣無語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重新往飯店走去。
蘇曉站在飯店門口目送趙欣消失,然後把手插進口袋,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滬市的夜晚比荊城繁華得多,高樓上的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路邊的法國梧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著葉子。
他走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孤獨,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給一個很久沒聯繫的人打了電話。
電話掛斷前,蘇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來就好,不要告訴萌萌。」
……
不久之後路邊一家燒烤店裡,蘇曉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面前這個男生,好半天才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
吳澄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染回了黑色,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身上沒有煙味了,反而有股淡淡的書香味。
吳澄激動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連聲問:「蘇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滬市,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蘇曉隨便跟他聊了幾句在荊城的事,然後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這副全新的造型,問:「喲,我們的吳大少爺怎麼變成這樣了?」
吳澄臉上的激動消了大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我本來以為自己來滬市是來當富二代的,結果林叔逼著我重新念書,天天關在家裡請家教,今年高考沒考好,林叔直接給我報了復讀班,蘇哥,我想回荊城了……」
蘇曉看著他臉上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一口啤酒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
他又想起什麼,放下啤酒罐問:「萌萌最近過得怎麼樣?」
吳澄拿起一根烤串咬了一口,說:「挺好的,林叔把她安排進了滬市一中,還給她報了音樂班和舞蹈班。」
蘇曉愣了一下,「她喜歡這些?」
吳澄沉默了一會兒,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才開口。
「蘇哥,其實我也是到了這邊才知道的。萌萌她……從小就特別羨慕電視裡那些唱歌跳舞的明星。但是以前在荊城的時候,家裡那個條件你也知道,飯都吃不飽,哪有錢學什麼音樂舞蹈。她也是第一次跟我說這些,說她以前趴在網吧吧檯上看那些選秀節目的時候,覺得那些站在舞台上的人會發光。」
蘇曉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罐啤酒。
罐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沿著鋁殼慢慢往下滑。
他怎麼會想到呢,前世他在大排檔里看到的那個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在桌上給他擺花生米和啤酒的吳萌萌,年輕的時候夢想是當一個大明星?
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些,她只是往他手裡塞了一把糖果,絮絮叨叨地說你瘦了好多,你別喝那麼多酒了,對身體不好。
他從來沒有問過她,你以前想做什麼。
挺好的,至少,她有了追逐自己夢想的權利。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跑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一輛紅色的法拉利穩穩停在燒烤店門口,車漆在路燈下泛著張揚的光。
駕駛座上下來一個身材火辣的女生,踩著高跟鞋繞過車頭。
副駕駛的車門也打開了,先伸出來一隻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然後是淺藍色的牛仔短褲,再往上是米白色的寬鬆T恤,頭髮沒有扎雙馬尾,就那麼隨意地散在肩上,發梢微微往裡扣著。
路燈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柔和。
蘇曉手裡的啤酒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個站在法拉利旁邊的女生,他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從喉嚨深處輕輕滑出來。
「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