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的目光穿過燒烤店油膩膩的玻璃窗,落在那輛紅色法拉利旁邊的女孩身上。
他的臉色猛地一變,轉過頭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叫她過來嗎?」
吳澄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手裡的烤肉串還在滋滋冒著油。
他不敢直視蘇曉的眼睛,只是低頭盯著那串烤肉,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心虛:「蘇哥,我妹在家裡老念叨你。我知道她心裡想你,又不好意思主動找你。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滬市,就見一面吧。」
說完他站起來,拎著那串還沒吃完的烤肉串,頭也不回地溜出了燒烤店。
「蘇哥,算我欠你的!」
蘇曉看著他那逃命似的背影,從心底里嘆了口氣。
他端起桌上那罐已經不怎麼冰了的啤酒正要往嘴邊送,餘光掃到那個辣妹已經推開燒烤店的玻璃門走了進來。
辣妹長得很漂亮,五官精緻,一頭波浪長發散在肩上,身上穿的是蘇曉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貴的連衣裙,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千金大小姐的味道。
估計是吳萌萌的閨蜜吧?
她踩著高跟鞋在蘇曉面前停下來,歪著頭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蘇曉被她看得後背有些發涼。
提到吳萌萌的閨蜜,他有一個不太美好的回憶。
當初在網吧門口,吳萌萌和她閨蜜小倩一人一邊對著他連踹帶罵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今天吳萌萌把這個辣妹帶過來,該不會是來復仇的吧?
他現在身上穿的可是趙欣借給他的西裝,弄髒了不好交代。
結果辣妹沒有動手。
她反而微微彎下腰,把臉湊近了幾分,用一種逛動物園看大熊貓時才會有的好奇目光上上下下掃了他一圈,然後直起身,嘴角彎起一個玩味的笑。
「你就是萌萌那個前男友?」
蘇曉還沒來得及開口,辣妹就自顧自地接上了話,「我叫李琪,萌萌的閨蜜,你叫我小琪就行。」
說完她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店外的吳萌萌,又轉回來,把聲音壓低了半寸,笑吟吟地說,「萌萌經常跟我們炫耀,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有多幸福。所以我特地跑過來看看,長得不錯嘛。」
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鼓勵,「加油,沒什麼事是不能說開的。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分手了,但是萌萌心裡還是喜歡你的。」
辣妹說完轉身推門出去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燒烤店油膩膩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玻璃門在她身後開開合合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蘇曉一個人坐在塑料凳子上,腦子裡亂亂的。
李琪說,萌萌經常跟她們炫耀以前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很幸福。
她炫耀什麼呢?
炫耀他當初帶著她一起混,過著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還是炫耀在網吧門口叼著煙把她從混混堆里拉出來?還是炫耀他把她騙到機場,把她一個人推上了去滬市的飛機?
那些事哪一件值得炫耀?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攥住,攥得他喘不過氣。
李琪在外面又笑著和吳萌萌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拉開車門,法拉利的引擎重新發出低沉的咆哮,紅色車身在路燈下劃了一道流暢的弧線,很快消失在街角。
蘇曉看著那輛跑車遠去的尾燈,把手裡那罐啤酒仰頭一飲而盡,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起身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滬市夜晚的風比荊城要濕潤一些,帶著不遠處的黃浦江水腥氣和高樓大廈間穿行而過的車流聲。
他停在吳萌萌面前,兩個人隔著一個擁抱的距離。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女孩。
她變了很多。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壓在心底很久的問候輕輕吐了出來。
「好久不見。」
吳萌萌的聲音也比起以往溫柔了很多。
「嗯,好久不見。」
她今天沒有扎雙馬尾,但蘇曉注意到她手腕上還繫著那根黑色的皮筋。
蘇曉當初送她的那個,五毛錢一根,最普通的那種。
他站在路燈下面看著她,有些恍惚。
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原來真的可以這麼大,大到足以把那個頭髮染得花花綠綠、蹲在網吧門口叼著煙罵人的精神小妹,變成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美麗而有氣質的女孩。
「能陪我走走嗎?」吳萌萌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晚風吹散,「就一會兒。」
蘇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沒問題。」
吳萌萌低下頭,抿著嘴唇輕輕笑了一下。
「謝謝。」
她轉過身沿著夜晚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蘇曉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不近不遠,正好隔著那個擁抱的距離。
「你在這兒過得好嗎?」蘇曉先開口了。
他遠眺著前方那些鱗次櫛比的高樓,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吳萌萌走在旁邊,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禮貌地笑了笑:「挺好的,新的環境,新的學校。林叔幫我報了音樂班和舞蹈班,課程挺多的,不過很有意思。」
她頓了頓,把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輕聲問,「那你呢,生意有沒有好一點。」
蘇曉點了點頭:「挺好的。」
說完這句之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街道的長度,又像是在丈量彼此之間這幾個月里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兩個人心裡都裝了太多的話想問,太多的事想說,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卡住了,誰也打不開那個結。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異口同聲的想要打破這讓人窒息的安靜。
「那你……」
「你……」
四目相對。
他們的聲音在同一瞬間響起,又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像是兩列從不同方向駛來的火車在同一個站台同時剎住了車。
路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風吹過法國梧桐的葉子,有一片被吹落下來的梧桐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悄無聲息地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
在這個夜晚,這兩個闊別已久的人心裡都裝了太多的話想問,太多的事想說,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卡住了,誰也打不開那個結。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路燈下。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不近不遠,剛好隔著一個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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