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何穎的辦公室里。
她端著一杯咖啡提神,因為昨晚沒睡好。
陳大鵬發來的那些照片和數據,她反覆看了好幾遍。
1110萬。
這個數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她在想一個問題——方明遠知不知道這筆錢的事?
他一定知道。
柳河鎮是他的根基,方志文是他的堂弟。
這麼大一筆資金在柳河鎮的帳上「隱身」,沒有他的默許,不可能做到。
但問題是——方明遠參與到了什麼程度?
是知情不報?是默許縱容?還是……他本身就是這筆錢去向的最終受益人?
不同的答案,意味著不同的應對策略。
如果是前兩種,她可以拿這筆錢做文章,逼方明遠讓步,在縣裡的權力格局中撕開一個口子。
但如果是最後一種……
那就不只是權力鬥爭了,那是違紀違法。
何穎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皺了皺眉。
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蘇婉清的號碼。
「蘇主任,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縣長。」
不到三分鐘,門被敲響了。
蘇婉清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縣長,您找我?」
「坐。」
蘇婉清在她對面坐下,打開筆記本,筆尖抵在紙上,等著何穎開口。
何穎沒有立刻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婉清,目光沉沉的。
蘇婉清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
「蘇主任,你來政府辦五年了。」何穎終於開口,「經歷過三任縣長。」
蘇婉清點了點頭:「是。」
「你覺得,我跟前面兩任,有什麼不同?」
蘇婉清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說何穎比前面兩任強,等於在評價領導,不合適。
說差不多,又顯得敷衍。
她想了想,斟酌著措辭:「每位縣長的工作風格都不一樣。老縣長經驗豐富,李縣長執行力強,您……」
她頓了一下。
「您更敢做一些事。」
何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敢做什麼事?」
「敢碰一些以前沒人敢碰的東西。」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何穎的眼睛,「比如柳河鎮。」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何穎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
「蘇主任,你是個聰明人。我不跟你繞彎子。」她看著蘇婉清,「我需要你的幫助。」
蘇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何穎要說什麼。
上次在食堂里,劉志國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問她「小陳是不是跟縣長有什麼特殊關係」的時候,她就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變化。
後來陳大鵬被調去信息科,她大概猜到了背後的博弈。
再後來,何穎問她「方縣長那邊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她回答了那個問題。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經跟何穎站在了一條線上。
但她一直在等——等何穎親口對她說出那句話。
「縣長,您說。」
「我需要一份財政局的書面憑證。」何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關於一筆錢。2023年12月,撥付柳河鎮財政所的300萬,科目是『其他支出』。」
蘇婉清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這筆錢有什麼問題?」
「農業農村局的材料里,這筆錢寫的是『鄉村振興專項資金』。但財政局的帳上,記的是『其他支出』。」何穎看著她,「同一筆錢,兩個科目。你說有沒有問題?」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
她在腦子裡快速梳理這件事的脈絡——
上次柳河鎮調研回來,何穎讓陳大鵬寫的那兩份材料,她是知道的,還看過。
陳大鵬一定是查到了問題,然後被調去了信息科。
現在,何穎要她去財政局拿書面憑證。
這說明何穎不信任財政局直接給陳大鵬出憑證——因為陳大鵬已經被盯上了。
但她去要,不一樣。
她是政府辦副主任,聯繫縣長,要一份財政數據,合情合理。
「縣長,這份憑證,您打算用來做什麼?」
何穎沒有直接回答。
「先拿到手再說。」
蘇婉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我這就去辦。」
「蘇主任。」何穎叫住她。
蘇婉清停下來,轉過身。
「你想好了?」何穎看著她,「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蘇婉清站在門口,看著何穎。
她想起了很多事。
五年前,她剛來政府辦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科員。
那時候的老縣長,開會永遠打官腔,批文件永遠畫圈,遇到問題永遠「研究研究」。
後來換了李縣長,年輕一些,想干一些事,但干不動。
因為方明遠不點頭的事,在縣裡就辦不成。
李縣長幹了兩年,被調走了。
走的那天,他在辦公室收拾東西,蘇婉清去送他。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大院,說了一句話:「婉清,這個縣,水太深了。」
當時她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她理解了。
何穎來了之後,她看到了變化。
雖然這個變化還很微弱,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何穎在雙橋鎮的田間地頭蹲下來捏泥土的樣子,何穎在柳河鎮的會議上追問數據的樣子,何穎把陳大鵬調去信息科以退為進的樣子。
這些細節,別人不會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何穎跟前面兩任縣長都不一樣。
何穎不是來「鍍金」的,不是來「過渡」的,更不是來「混日子」的。
她是來幹事的。
而且她不怕事。
「縣長。」蘇婉清的聲音很平靜,「我想好了。」
何穎看著她,目光里的審視慢慢變成了某種認可。
「去吧。」
蘇婉清轉身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她站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樓下走去。
她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出了政府大院,開車前往財政局。
財政局在縣城西邊,一棟獨立的五層小樓,外立面貼白色瓷磚,看起來比縣政府大樓還新。
蘇婉清把車停在樓下,進了大樓。
她沒有去找預算科——那是走正常程序,要填表、要審批、要等。
她直接上了四樓,敲響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
蘇婉清推門進去。
財政局局長杜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像個老教授多過像個財政局長。
看到蘇婉清,他摘下老花鏡,笑了笑:「蘇主任?稀客啊。坐。」
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杜局長,有個事想麻煩你。」
「你說。」
「我需要一份財政局的書面憑證。關於去年12月撥付柳河鎮的一筆資金。」
杜建國的笑容頓了一下。
「哪筆資金?」
「300萬,科目是『其他支出』。」
杜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蘇婉清,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主任,這筆錢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蘇婉清的語氣很平靜,「我們政府辦在整理一份鄉村振興的典型材料,裡面提到這筆錢是『鄉村振興專項資金』。我們需要確認一下資金的準確科目,避免宣傳的時候出現錯誤。」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杜建國聽完了,點了點頭,但目光依然在蘇婉清臉上停留了幾秒。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你把去年12月撥付柳河鎮的那筆300萬的憑證找出來,送到我辦公室來。」
掛了電話,他看向蘇婉清,笑了笑:「稍等一下,馬上就好。」
蘇婉清點了點頭,坐在那裡,表情沒有任何異常。
杜建國看著蘇婉清,心中若有所思:「蘇婉清為什麼要這筆憑證?她拿去真的只是為了避免宣傳出錯誤?這個理由騙三歲小孩還行……」
他在財政局幹了十幾年,從科員做到局長,經歷過五任縣長。
每一任縣長來了,他都是笑臉相迎,有求必應。
但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可以給,有些東西不能給。
給出去的東西,會不會變成射向自己的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蘇婉清親自來要這份憑證,說明何穎很在意這筆錢。
何穎很在意的東西,他不能不給。
因為何穎是縣長。
因為何穎是從省里下來的。
他聽說——何穎的外公家族,在省里有很深的關係。
這些消息他沒有確認過,但官場上的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等了大約五分鐘,門被敲響了。
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杜局長,您要的憑證。」
杜建國接過來,看了一眼,遞給蘇婉清。
「蘇主任,你看看,是不是這份?」
蘇婉清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上面清楚地寫著——撥付單位:柳河鎮財政所;金額:300萬元;科目:其他支出;時間:2023年12月21日;經辦人簽字、審核人簽字、審批人簽字,一應俱全。
審批人簽字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杜建國。
蘇婉清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把憑證收進包里。
「杜局長,謝謝。我用完就還回來。」
杜建國笑了笑:「不著急。蘇主任需要什麼資料,隨時來找我。」
蘇婉清站起來,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杜建國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他拿起電話,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
他想打給方明遠,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因為他不確定何穎拿這份憑證要做什麼。
如果只是用於宣傳,那他打電話給方明遠,就是小題大做,反而會引起方明遠的猜疑——你杜建國是不是在何穎和方明遠之間兩邊倒?
如果不是用於宣傳……
杜建國閉上眼,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何穎從省里下來,是不是帶著什麼特殊使命?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三十歲的正處級縣長,全省最年輕,沒有之一。
空降到晴順縣,不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不受任何本地勢力的掣肘。
來了之後,不急著搞政績工程,而是先去雙橋鎮、柳河鎮調研,問的問題都很細、很具體。
然後,她的人開始查柳河鎮的數據。
現在,她要財政局的書面憑證。
這些事,單獨看,每一件都很正常。
但連在一起看,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杜建國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他在晴順縣待了一輩子,見過太多事情。
有些人進去了,有些人升了,有些人退休了。
他不想成為「進去了」的那一種。
如果何穎真的是帶著使命來的,那她現在做的事情,只是一個開始。
後面還有更大的動作。
而他,必須在「更大的動作」到來之前,想清楚自己站在哪一邊。
杜建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方縣長,是我,杜建國。」
電話那頭,方明遠的聲音傳來:「杜局長,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杜建國笑了笑,「就是問問,你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需要財政局配合的?我們好提前準備。」
「暫時沒有。有需要我讓辦公室聯繫你。」
「好的好的。」
杜建國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剛才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問方明遠需要什麼配合。
他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方明遠有沒有在關注何穎的動向。
方明遠說「暫時沒有」,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異常。
但杜建國聽出來了——方明遠的聲音里,有一絲刻意壓制的警惕。
這說明方明遠也在關注何穎。
杜建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晴順縣,要變天了。」
……
蘇婉清回到縣政府,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直接去了何穎那裡。
她敲了敲門。
「進來。」
何穎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文件。
蘇婉清走過去,從包里拿出那份憑證,放在何穎面前。
「縣長,拿到了。」
何穎拿起憑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審批人:杜建國」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杜建國沒問什麼?」
「問了。我說是為了核實信息,用於宣傳。」
何穎點了點頭,把憑證放下。
「縣長,還有一件事。」蘇婉清沒有走,站在那裡,「杜建國給這份憑證的時候,猶豫了。」
「你怎麼看?」
「他應該猜到了一些東西。」蘇婉清想了想,「但他還是給了。說明他不想得罪您。」
何穎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婉清。
「你覺得杜建國這個人怎麼樣?」
蘇婉清想了想:「精明,但不愚蠢。他在財政局幹了十幾年,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說明他很會做人。但他不是方明遠的人——至少不完全。」
「為什麼?」
「因為他給方明遠批過的每一筆錢,都留了底。」蘇婉清的聲音壓低了,「我聽說,他有一個專門的文件櫃,裡面鎖著財政局這些年批出去的所有大額資金的底帳。鑰匙只有他自己有。」
何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消息,她之前沒聽說過。
如果杜建國真的留了底帳,那他手裡的東西,比任何人都多。
「這個消息,你從哪聽來的?」
「財政局的老人說的。真假不確定。」
何穎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蘇主任。」
「在。」
「這件事,暫時只有你、我、小陳三個人知道。」
蘇婉清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何穎看著她,「小陳在信息科,需要有人照應。劉志國在盯著他,方明遠的人也在盯著他。你在政府辦這麼多年,人頭熟,幫我看著他點。」
「縣長放心。」蘇婉清說,「小陳那邊,我會注意的。」
何穎點了點頭。
蘇婉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
「縣長。」
「嗯?」
「我來政府辦五年了。經歷過三任現在,我覺得您做的事,是對的。」
何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蘇主任,謝謝你的理解。」
蘇婉清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何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憑證,又看了一遍。
1110萬。
這只是冰山一角。
但至少,她手裡有一些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