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方明遠正在辦公室批文件,一份關於全縣重點項目資金調度的報告,厚厚一摞。
他翻到第三頁,手機震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是劉建明發來的消息:
「省紀委有人在關注晴順縣的審計工作。」
他手裡的筆頓住了。
馬上拿起手機,盯著屏幕,又仔細看了一遍。
「省紀委有人在關注晴順縣的審計工作。」
沒有主語,沒有動詞,只有一個冷冰冰的事實:
省紀委,關注,審計。
方明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一動不動,手指還握著手機,但手指已經沒有了力氣。
手機慢慢從掌心裡滑落,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省紀委——
他在晴順縣經營了十幾年,跟縣紀委打過無數次交道,跟市紀委也打過幾次照面。
但省紀委,那是另一個層面的事。
縣紀委查的是科級幹部,市紀委查的是處級幹部,省紀委查的是廳局級幹部。
他只是一個常務副縣長,副處級,按理說夠不上省紀委直接過問。
省紀委「關注」晴順縣的審計工作,說明他們關注的不是他,是比他級別更高的人。
那會是誰?
方明遠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反鎖上。
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手機,重新看了一遍消息。
他沒有回覆,直接刪掉了,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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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飛速轉著。
省紀委在關注審計工作,說明審計組在柳河鎮查到的那些東西,已經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不是縣裡,不是市里,是省里。
省紀委的人在盯著,意味著他之前做的那些事——
讓劉建明卡材料、讓方志文補手續、讓錢程跑路——不僅沒有幫到他,反而可能成了省紀委盯上他的原因。
你越是想掩蓋什麼,上面就越是想知道你在掩蓋什麼。
方明遠睜開眼,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盯著那團煙霧,腦子裡在想一個問題——
省紀委為什麼會關注晴順縣?
是何穎捅上去的?
還是審計組的孟慶山?
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省紀委一旦開始「關注」,就不會輕易收手。
今天只是「關注」,明天可能就是「過問」,後天就是「介入」,大後天就是「立案」。
這個鏈條他太熟悉了,在官場上混了二十多年。
他見過太多人從「被關注」到「被帶走」,中間隔的時間,有時候連一個月都不到。
方明遠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拿起手機,翻到老聶的號碼。
他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撥出鍵。
這個時候,猶豫已經沒有意義了。
省紀委已經關注了,他再猶豫,就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了。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老聶,是我。」
「方縣長。」
老聶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像是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接電話,壓著嗓子。
「省紀委有人在關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老聶在省城混了二十年,知道「省紀委關注」這五個字的分量。
沉默持續了五六秒。
方明遠握著手機,手心裡全是汗。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能聽到電話那頭老聶的呼吸——急促的、壓抑的。
「我知道了。」
老聶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
「你那邊穩住,不要慌。我這邊會想辦法。」
「什麼辦法?」
方明遠問得很直接。
他沒有時間繞彎子了,省紀委不會給他時間繞彎子。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你先別管什麼辦法。你記住一件事——你手裡那些東西,不要交。」
方明遠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聶,如果紀委找我談話呢?」
這是方明遠最擔心的問題。
省紀委「關注」了,接下來就可能是「談話」。
「談話」分兩種:
一種是了解情況的談話,把你叫去,問問你知不知道這個事、那個事,你答得上來了,就讓你回去;
答不上來,或者答得有問題,就進入下一個環節。
另一種是「走讀式」談話,早上來,晚上走,但你的手機、你的通訊工具、你與外界的聯繫,全部被切斷。
他不知道省紀委會用哪種方式對他。
但他知道,不管哪種方式,他都必須做好準備。
「該說什麼說什麼,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要說。」
老聶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柳河鎮的事,你知道的都是方志文匯報的。
具體操作,你不知道。
錢程是方志文的人,他跟你說過什麼,你記不清了。
那些合同、那些驗收報告、那些資金撥付,都是下面的人按程序辦的,你只是分管領導,不是經辦人。」
方明遠聽著,沒有插話。
「你是常務副縣長,你的職責是宏觀管理,不是微觀操作。
柳河鎮出了問題,你可以承擔領導責任,但你不能承認你參與過那些具體操作。
你一承認,就完蛋了。」
這些話,方明遠不是不知道。
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怎麼應對紀委談話,他心裡有一套。
但知道是一回事,從別人嘴裡聽到是另一回事。
老聶說出來,像是在給他打預防針,又像是在跟他做最後的交代。
「老聶,如果方志文把我供出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他能聽到電話那頭老聶的呼吸,急促的、不規律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麼。
「方志文不會供你。」
老聶終於開口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供了你,對他沒有好處。」
方明遠沉默了一下。
老聶說的對。
方志文供了他,自己也跑不掉。
不供他,方志文一個人扛,也許還能保住家裡的人。
供了他,兩個人都進去,誰也保不住誰,整個家族也跟著完蛋了。
這個帳,方志文算得清楚。
「還有。何穎那邊,你不要再碰了。」
老聶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上次打那個姓陳的,已經是走了一步臭棋。你要是再動何穎,誰都保不了你。」
「我沒那麼蠢。」
「你不蠢,但你現在慌了。慌了就容易做蠢事。」
方明遠沒有說話。
老聶說的對,他慌了。
從聽到「省紀委」三個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慌了。
「方縣長。」
「嗯。」
「我跟你說句實話。」
方明遠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說。」
「省紀委關注了,這件事就很難收場了。
我不是神仙,我背後的人也不是神仙。
我們能做的,是拖。
拖到審計組走,拖到風頭過,拖到上面的人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去。
但如果你自己扛不住,說什麼都沒用。」
方明遠沉默了很久。
「老聶,你在跟我說什麼?」
「我在跟你說實話。」
方明遠握著手機,有些發抖。
老聶說「我們能做的,是拖」——不是「擺平」,不是「搞定」,是「拖」。
拖到審計組走,拖到風頭過,拖到上面的人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去。
這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等死。
「好。我知道了。」
方明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不是真的平靜,是他必須讓自己聽起來平靜。
在電話里露出慌張,等於告訴老聶他扛不住了。
老聶如果知道他扛不住了,會不會對他採取什麼特殊措施?
這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到了最後一步,老聶為了自保,為了他後面的人。
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賭。
「記住,你手裡那些東西,不要交。」
老聶最後叮囑了一句。
「我知道。」
電話掛了。
方明遠看著屏幕。
通話時長兩分多鐘,他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老聶手裡。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省紀委在關注審計工作。
老聶說「拖」。
方志文說「頂不住了」。
方明遠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他盯著那團煙霧,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省紀委來了,他該怎麼辦?
是主動去說明情況?
還是等紀委來找他?
主動去,是自首,也許能從輕。
等紀委來找,是被動查實,性質不一樣。
但自首意味著他承認自己有問題,承認了,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不承認,也許還能撐過去。
最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到最後,絕不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