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省政府會議中心。
全省經濟工作會議正在這裡舉行,主席台上坐了幾個人。
梁華坐在正中間,他的左手邊坐著趙正平。
台下是省直機關和各市縣的參會人員,會場裡坐得滿滿當當。
偶爾有人低頭翻材料,偶爾有人側身跟旁邊的人低聲交流幾句。
會議進行到第三項議程——趙正平講話。
他把稿子放在桌面上。
低頭看了一眼稿子,然後開始念。
他的聲音跟平時沒什麼區別,語調平穩,語速適中,偶爾停頓。
整個講話的過程中,只抬了三次頭。
目光落在前方某個固定的點上,沒有跟台下的人有過任何眼神交流。
以前趙正平脫稿發言是常態。
講話時習慣跟台下互動。
偶爾還會停下來看某個人的反應。
但今天,他一次都沒有。
陳遠達作為專案組的組長,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他觀察了趙正平的坐姿、他翻稿子的頻率、他在別人發言時的表情。
趙正平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背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偶爾眨一下眼。
從進場到散會。
他沒有側頭跟左右的人說過話。
散會時,陳遠達沒有急著起身,等其他人都陸續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才動。
他穿過人流,看到趙正平正往側門方向走,身邊跟著秘書和兩個工作人員。
他步伐跟往常一樣快,背挺得直,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陳遠達注意到,趙正平下台階的時候,腳步邁的很慢,像是在確認是不是踩穩了。
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
高官落馬前,都有些心神不穩,狀態不佳……
回到專案組後。
陳遠達把趙正平的幾個細節記在筆記本上。
他暫時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斷趙正平真正的狀態……
……
下午,陳大鵬接到林晨的電話。
林晨的聲音壓得很低:
「大鵬,我這邊有個消息。」
陳大鵬快步走出專案組辦公室,到了走廊的盡頭,才開口:
「你說。」
「我在商圈裡聽到有人在傳,趙省長女兒那邊的人在打聽案子的進展。不是她自己問的,是找了一個中間人打聽。」
林晨頓了一下,接著說:
「消息來源是省城一個做地產的老闆。
他通過商會的關係聽到的。
說趙亦可托人問了『最近省紀委那邊有什麼動靜』。」
陳大鵬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接話。
趙亦可托人打聽案件進展。
這意味著她已經在關注專案組的動向了。
她不一定是替趙正平打聽的,但在這個時間點上,任何事情都不是孤立的。
「那個中間人是誰?」
陳大鵬問。
「具體姓名沒打聽到,只知道是省城一個做金融的中間人,跟趙家有往來。」
林晨補充了一句。
「消息不一定完全準確,但傳這件事的人說,趙亦可問的時候語氣有些急。」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後。
陳大鵬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胡昱珩的辦公室。
門沒有關。
他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
「胡主任,我剛才收到一條消息,趙正平的女兒趙亦可最近通過一個中間人打聽省紀委的動向。」
胡昱珩抬起頭,放下手裡的筆:
「消息來源?」
「省城商圈那邊傳出來的,通過朋友轉述。來源不是直接當事人,但傳這件事的人說是通過商會的關係聽到的。」
胡昱珩沉吟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
陳大鵬離開後,胡昱珩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她來到陳遠達的辦公室門口,敲了幾下。
「進來。」
胡昱珩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主任,有新的情況。」
陳遠達看了她一眼:「請講。」
胡昱珩在陳遠達對面坐下來,把剛才陳大鵬轉達的消息複述了一遍:
「趙正平的女兒趙亦可通過省城一個做金融的中間人,在打聽省紀委最近的動向。
消息來源是商圈裡傳出來的,不是直接證據,但信息很重要。」
陳遠達聽完後,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回想著趙正平在會上的異常。
二者對照之下,有些東西開始浮現出來。
「他在今天會上的表現——全程念稿,沒有抬頭看台下,下台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他女兒在這個時間點打聽省紀委的動靜,說明她也在幫他試探風向。
他現在知道省紀委在查,但他不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哪一步。
如果我們現在動,他會覺得自己判斷對了。
如果我們不動,他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胡昱珩問:
「那我們現在怎麼做?」
「繼續圍。讓他自己走一步,比我們推一步更有用。
你安排人繼續留意趙正平日常活動,但不做任何接近動作。
他出門、開會、見人,都記錄,但不介入,不接觸。」
「明白了。」
她轉身走出陳遠達的辦公室。
……
下午四點半。
陳遠達召集專案組開了一個短會。
胡昱珩、陳大鵬、王志、劉暢參加了會議。
眾人圍坐在會議室里。
陳遠達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上午的會,我去了。
趙正平的表現有些異常,全程念稿,沒有脫稿,下台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另外,他女兒趙亦可托人在打聽省紀委的動向。
這兩個信息放在一起,說明他已經掌握了專案組的一些情況。」
他掃了一圈:
「接下來,專案組對趙正平保持現在的節奏——不接觸、不打草驚蛇。
日常活動的記錄繼續做,但不做任何可能讓他察覺到的動作。」
散會後。
陳大鵬回到座位上,把剛才會上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遠達說「不做任何可能讓他察覺到的動作」,意思是不主動給趙正平任何壓力信號,讓他自己去判斷省紀委到底有沒有在查他,自己決定是繼續沉默還是主動開口。
他拿起手機,給何穎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穎姐,今天有新的情況。」
「你說。」
「陳遠達今天去參加了全省經濟工作會議,趙正平在會上表現有些異常。
他全程念稿,沒有脫稿,下台階的時候慢了一拍。
另外,林晨打聽到趙正平的女兒趙亦可托人在打聽省紀委的動向。」
「消息來源可靠嗎?」
「商圈裡傳出來的,不是直接證據,但時間點能對上。陳主任判斷趙正平現在正處在猶豫期。」
何穎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趙正平如果一直不邁出那一步呢?」
陳大鵬頓了一下:
「那就等。陳主任說,他現在不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哪一步,所以不敢動。
只要我們不推他,他就會繼續猶豫。
等他發現女兒打聽消息的動作被我們知道了,他可能會更緊張。」
「萬一他決定扛到底呢?」
陳大鵬沉默了一下:「穎姐,如果他真的決定扛到底——
那就說明他選了一條更窄的路。
但那條路走到最後,會被其他的證據堵死。
等其他線全部落地,他扛不扛都不重要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何穎岔開了話題:
「大鵬,這個周末,你帶我去見你的父母吧。這件事拖了很久了。」
陳大鵬愣了秒才反應過來,笑著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