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下班之時。
楊秀江收到一條信息：「趙省長去專案組了，一直沒有出來，估計出不來了。」
他看到這條信息，在「出不來」三個字上盯了很久。
「趙正平省長……這是被直接留置了？」
他心裡默念了一句。
此刻，他已經無心工作了。
站起身來，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
半個小時後，他回到家門口。
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彎腰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妻子從臥室走出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
「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
妻子沒有再追問，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水聲停了之後。
她又問了一句：「晚上想吃什麼？」
楊秀江說了一句：
「隨便。」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鍋蓋被揭開了，蒸汽升起來的聲音悶悶的。
楊秀江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他晚飯吃得不多。
筷子夾了幾次，大部分時間都在碗沿上擱著。
妻子坐在他對面也沒有催，只是偶爾給他添一勺湯。
吃完飯後，他站起來說了一句：
「我進書房待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了進去。
妻子沒有攔他，只是說了一句：
「別待太久。」
書房門關上之後，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
然後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封口沒有封死，從側面能看到裡面露出來的幾張紙角。
他沒有打開，沒有把信封拿出來，甚至沒有伸手去碰它——
只是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確認那東西還在，然後又把抽屜關上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時停了一下。
從門縫裡，能看到客廳的燈光落在地板上。
妻子走動的身影，偶爾遮住光線又移開。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妻子聽到他出來，從客廳方向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電視機關了。
「你還出去嗎？」
「不出去了。」
她沒有多問，站起來往臥室方向走：
「那早點休息，明天你還要上班。」
她在臥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楊秀江走到沙發前坐下，把電視重新打開，聲音調到最低。
他本來不想看電視，只是怕太安靜了，希望屋子裡多一點人說話的聲音。
他靠在沙發上發呆，什麼也沒做。
凌晨的時候，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從衣櫃裡拿了一件乾淨的外套。
妻子還在睡，背對著他，呼吸很平穩。
他站在床邊看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天亮之後。
楊秀江推開省紀委接待室的門。
工作人員問：「你找誰？」
楊秀江頓了一下：「我是來主動說明情況的。」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二十分鐘後。
陳遠達走進談話室。
他在楊秀江對面坐下，胡昱珩坐在陳遠達旁邊，陳大鵬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
陳遠達把面前的文件夾打開，沒有看，問了一句：
「楊秀江，你今天來，想說什麼？」
楊秀江沒有回答「我想通了」或者「我想好了」。
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知道曾志遠。我知道你們在查他。」
然後，他把知道的說了出來。
曾志遠在省城的時候，他替曾志遠協調過幾次項目審批，有些資金的周轉安排也經過他的手。
他說得很慢，沒有刻意迴避，也沒有刻意外推。
只是把自己站的位置描述清楚——
他不是一個能決定方向的人，但那些錢確實在他手上停過。
白江飛的消費記錄他之前不承認。
現在承認那筆錢確實是從曾志遠控制的公司轉過來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的外甥花了他不該花的錢，我的責任我認。」
陳遠達沒有打斷他，等他全部說完之後才問了一句：
「你知道那些資金的最終去向嗎？」
楊秀江說：「不知道。曾志遠從來不告訴我。」
他頓了一下：「他只需要我把事情辦了，其他部分他不會讓我碰。
他知道的我不一定知道，但我知道的他也知道。」
陳遠達從文件夾里，抽出孫德勝的證詞摘要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孫德勝說，你在省城項目期間參與過兩次審批協調，你承認嗎？」
楊秀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
陳遠達沒有收手，又抽出一頁紙放在旁邊：
「白江飛被抓的那天晚上，你通過馮子才打電話給學城區分局的局長李雙平，要求放人，這件事你承認嗎？」
楊秀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承認。」
陳遠達繼續往下問：
「你跟曾志遠之間有沒有直接聯繫？」
楊秀江又沉默了一會兒，比上一次更長。
然後他開口了：「有。他讓人給我傳過話，說『斷得越早活得越久』。
我主動聯繫過他，想讓他保我，他拒絕了。」
他停了一下：
「他說他也沒辦法。那時候我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他不可能完全不管。後來證明他是真的不管。」
陳遠達把面前那幾頁紙收回文件夾里：
「你上次來專案組被約談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
楊秀江沒有否認：「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覺得自己能撐過去。
後來趙正平被約談了，我就知道我撐不過去了。
趙正平都扛不住，我扛什麼。」
談話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大鵬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動。
楊秀江坐在那裡，肩膀慢慢向下鬆了幾分，然後說了一句：
「我不是主謀，我是幫凶。我知道錯了，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沒有等別人接話，自己把話收住了。
陳遠達合上文件夾，沒有評價那句「沒有意義」是對的還是錯的，只是說：
「你今天的交代，我們會記錄在案。後面如果有需要核實的地方，隨時做好準備。」
他頓了一下：「你主動來了，這件事本身我們會如實記錄。」
楊秀江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時停住了腳步，背對著屋子裡的人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說了一句：
「我早就該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伸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談話室里剩下的三個人，都沒有開口。
陳遠達坐著沒動，過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胡昱珩：
「他這次說的東西，跟之前那批材料對得上。
白江飛的放人、曾志遠的傳話、他自己承認的審批協調，都能落到位。」
胡昱珩點了點頭：「那他後面怎麼處理？」
陳遠達想了想：
「按程序走。
他主動來的，交代的內容跟現有材料能對上，先走走讀式談話的流程。
之後根據核實情況再決定是否轉入留置。
他自己選了這個時間點進來，我們這邊按規矩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