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晴順縣政府三樓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了七八個人——縣長杜宇明、常務副縣長宋曉峰、招商局長劉海燕、財政局長趙志靜、發改局長黃鑫，還有招商局的兩個業務骨幹。
杜宇明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名單，是他周末讓劉海燕加班梳理出來的。
劉海燕把列印好的材料分發給在座的人，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口：
"各位領導，這是招商局近期梳理的意向企業名單。
經過前期接洽和初步篩選，有三家企業表達了明確的投資意向。
其中最有分量的是一家註冊在京城的公司，宏途藥業集團，主營業務是中藥飲片和提取物加工，在行業里排名靠前。
他們去年在鄰省投資了一個項目，總投資過億。"
她翻了一頁材料繼續說道：
"宏途藥業近期主動聯繫了我們，表示對晴順縣的中藥材資源感興趣，初步意向是投資八千萬建一個精深加工基地，年處理中藥材能力在五千噸以上，預計能直接帶動兩百人就業，間接帶動周邊種植戶上千戶。"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八千萬的投資，在晴順縣不算小數。
上次這麼大手筆的項目還是方明遠時期引進的，結果因為涉腐爛尾了。
杜宇明沒有立刻表態，先翻了一下材料末尾的附件：
"他們有沒有提具體條件？"
劉海燕頓了一下："提了。他們希望縣裡提供前三年稅收全免、後兩年減半的政策，另外要求工業園區提供五十畝配套熟地，水電路三通到位，還要縣裡協調一條物流通道。"
杜宇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
五年的稅收減免加上五十畝熟地和配套。
這個條件不算過分，但對于晴順縣這樣的財政狀況來說，壓力不小。
坐在旁邊的宋曉峰一直沒有說話，低著頭翻材料。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宏途藥業的公司簡介，附了一張他們在鄰省投產項目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廠區大門，看著挺氣派。
但宋曉峰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簡介里提到了"集團在多個省份布局項目"，但只列了兩個具體的案例。
其中一個就是鄰省那個已經投產的，另一個只寫了"項目籌備中"，沒有具體信息。
他沒有在會上提這個，合上材料等著杜宇明往下說。
杜宇明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大家的意見呢？"
黃鑫先開口：
"八千萬的投資，對我們縣的體量來說確實不小。如果真能落地，不光是產值，對農戶的帶動也很大。但條件也不低，財政那邊壓力會很大。"
財政局長趙志靜接過話：
"前三年全免、後兩年減半，五年下來我們少收的稅收大概在一千萬左右。
如果能按期投產、穩定納稅，後面是能補回來的。
但關鍵是——企業能不能按期投產？"
這句話點到要害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杜宇明看向宋曉峰：
"曉峰常務，你怎麼看？"
宋曉峰放下材料：
"我建議先接觸，不急著定。
他們主動找上門來，說明對我們的資源感興趣，這是好事。
但對方的底細我們要摸清楚——八千萬不是小數目，他們在別處的項目到底做得怎麼樣，我們要有數。"
杜宇明點了點頭："那就按曉峰說的辦。海燕局長，你安排一下，儘快跟宏途藥業約一次正式對接，宋縣長親自帶隊。先談意向，不簽任何東西。"
劉海燕點頭應了。
杜宇明又看向趙志靜：
"財政那邊先把政策框架摸一下，對外省市縣的招商優惠政策做個對比，心裡有個底。"
會議又討論了另外兩家企業的情況，規模都小一些，但條件也更務實。
散會的時候快十一點了，其他人陸續起身離開。
宋曉峰留在座位上沒動，把那份宏途藥業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他回到辦公室後，關上門，拿起手機翻到何穎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書記，有個情況想跟你匯報。"
何穎在電話那頭問："你說。"
宋曉峰把上午招商會的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重點提了宏途藥業的投資意向和條件：
"對方對咱們縣的情況很熟悉，連柳河鎮工業園區有哪幾塊閒置地塊都知道。
我跟劉海燕確認過，招商局之前沒給他們提供過這麼詳細的信息。
他們能拿到這些數據，說明前期做了不少功課。"
何穎沉默了一下："你覺得這正常嗎？"
"不正常。"
宋曉峰的語氣很肯定：
他沒有說完，但何穎聽懂了他的意思。
"你繼續對接，保持接觸，但什麼都不要簽。先把他們的背景摸清楚。
他們既然做了這麼多功課，那在別處的投資項目也應該有跡可循，想辦法核實一下。"
宋曉峰應了一聲："好。有消息我再跟你匯報。"
掛了電話後，何穎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把這個信息記在了筆記本上：
宏途藥業，註冊地京城，主動接觸，對晴順縣情況異常熟悉，有備而來。
……
下午的黨校課程是小組討論。
何穎和周琳分在同一組，討論的主題是"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路徑選擇"。
各組發言的人不少，有的在講招商引資的經驗，有的在講產業轉型的困惑。
何穎發言的時候，提到了晴順縣中藥材產業的現狀和困境，也提到了最近在接觸的投資方。
她語氣客觀，沒有透露太多細節，只是說了一句：
"我們在考慮引進精深加工企業，目前還在接觸階段，方向是對口的。"
討論結束後，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
周琳叫住何穎，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周琳開門見山問："你剛才說在接觸投資方，是哪家？"
何穎猶豫了一下："宏途藥業，註冊在京城的，做中藥飲片的。"
周琳聽到這個名字，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宏途藥業……我聽說過。他們之前也聯繫過我們縣，條件開得很好，後來沒有下文了。
我當時讓招商局跟了一段時間，發現他們在好幾個地方都是這樣——接觸、談條件、簽意向、然後沒了。
聽說他們在別省也有類似的情況，簽約後遲遲不動工，拖個一兩年就撤了。"
何穎驚訝的問："你確定？"
"我見過他們遞來的意向書，模板都差不多，條件和跟你們提的應該一樣——稅收減免、土地配套、物流通道。
我當時就覺得，太標準化了，像是複製粘貼的。
後來我讓招商局的人實地去他們號稱已經投產的工廠看過，對方廠區確實在生產，但規模跟宣傳的差了不少。"
何穎沒有說話。
周琳說的這些，跟她心裡那個"不太對勁"的感覺對上了。
宏途藥業對晴順縣的情況了如指掌，條件開得精準又大方，這一切都太順了，順得不正常。
周琳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你介紹一家靠譜的。
我們縣前兩年引進的廣濟堂藥業，規模不算大，但很穩，訂單農業做得很紮實。
他們在找新的原材料基地，你那邊要是條件合適，我可以幫你們牽線。"
何穎笑了笑："那太好了。你什麼時候方便？"
"我把資料發給你，你有空了先看看。覺得合適的話，周末我可以陪你去他們廠里轉轉，高鐵一個多小時。"
何穎說了一聲"好"，把這條信息記在了心裡。
晚上回到宿舍，何穎沒有急著休息。
她先是給大舅沈建國打了電話——宏途藥業註冊在京城的，大舅在國企幹了這麼多年，京城商界的門路應該比她廣。
電話接通後。
何穎簡單說明了情況："大舅，有件事想請您幫忙打聽。
一家叫宏途藥業的公司，註冊地在京城，做中藥飲片的。
他們最近在接觸我們縣，想投資建廠。
但我聽到一些不太好的傳聞，想核實一下他們的真實情況。"
沈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宏途藥業……我好像有點印象，回頭幫你問問。你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後。
何穎又翻到筆記本上宏途藥業那頁，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翻開新的一頁，寫下"廣濟堂藥業"幾個字，標註："周琳推薦——可對接"。
她合上本子，心裡把兩條路默默過了一遍——
明面上的宏途藥業繼續接觸，暗地裡的廣濟堂同步推進。
兩條腿走路，哪條腿穩就踩哪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