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鵬掛了電話後。
再次登入內部檔案系統,把趙正平案卷的電子版調了出來。
這是他這段時間第四次翻這份案卷了。
之前幾次,他主要看的是資金流向和審批簽字,重點關注的是那些有明確來源和去向的記錄。
但這一次,他換了角度——
專門看備註欄。
他把案卷翻到第三本的第二十七頁。
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當年偵查人員寫的備註——
「據知情人反映,趙正平曾通過一名省城商人陳某某協助轉移部分資金至境外。
該商人身份尚未查實,因證據不足未予追查。」
陳大鵬把這一行字看了兩遍。
上次他注意到這段備註時,只從中辨認出了「陳國棟」三個字,然後就把注意力轉向了別處。
但這一次,他盯著「據知情人反映」那幾個字,停住了。
這個「知情人」是誰?
當年的偵查人員沒有在備註里記錄名字,也沒有在案卷里附相關的詢問筆錄。
這說明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知情人要求匿名,要麼是偵查人員認為這條線索不夠重要,沒有深挖。
陳大鵬傾向於第一種可能。
他翻到案卷的附件清單,找到備註對應的原始訊問筆錄。
筆錄的編號跟備註欄里標註的頁碼是一致的,但當他翻到那一頁時,發現筆錄的內容被摺疊了起來,只露出了一段標註為「與本案無關,僅供參考」的文字。
趙正平在交代問題時提過一句:「資金出境的事,我是通過一個姓陳的商人辦的,他在省城做了很多年貿易,有境外的渠道。後來他去了哪裡,我不知道。」
陳大鵬把這段文字反覆看了幾遍。
趙正平說「後來他去了哪裡,我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趙正平跟陳國棟的合作至少在案發前就已經中斷了;
第二,陳國棟離開的時間點,可能比趙正平被留置更早。
一個在趙正平案發前就已經離開的人,後來去了哪裡?
又為誰在做事?
陳大鵬把陳國棟的名字輸入內部協查系統,系統提示「無有效關聯記錄」。
他又換了幾個關鍵詞——
「陳國棟+省城」
「陳國棟+境外」
「陳國棟+開曼」——
依然沒有結果。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行「無有效關聯記錄」,想了一會兒。
一個沒有任何記錄的人,要麼是普通人,要麼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的人。
陳國棟不是普通人——
他在趙正平的案卷里出現過,在開曼群島控股公司的關聯人名單里出現過,在宏業大廈12樓的運營節點裡出現過。
這些記錄單獨看都不足以構成證據,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事實:
陳國棟一直在運作境外資金通道,只是把所有的公開痕跡都清理乾淨了。
清理痕跡這件事本身,說明他背後有人。
一個普通的貿易商人不需要把自己的護照註銷、把所有關聯公司註銷、把所有記錄清零。
只有做灰色業務的人,才會把「不留痕跡」當作第一原則。
陳大鵬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陳國棟——趙正平的白手套——趙亦可的幫手。」
他合上筆記本,拿出手機翻到林晨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大鵬?這麼晚打電話,什麼事?」
「林晨,有件事想請你幫忙留意一下。」
「你說。」
陳大鵬把今天跟何穎的通話內容簡要說了一遍——
順安農業的資金來源指向省城一家貿易公司,註冊地址在宏業大廈12樓。
他把「宏業大廈12樓」這個節點跟陳國棟、開曼群島控股公司之間的關係也簡單提了一下。
「你之前幫我查過宏途藥業的時候,是不是在宏業大廈那邊有熟人?」
林晨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有。就是上次跟你說的老趙,以前在那棟樓幹過物業。」
「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12樓那家公司現在的實際運營人是誰?不一定是法人代表,就是平時在那裡辦公、管事的人。」
林晨想了想:「可以。但老趙之前說過,那層樓的人很警覺,物業的人都不讓多問。我找他聊可以,但估計問不到太深。」
「能問到多少算多少。重點是——那家公司有沒有一個姓陳的人。」
「姓陳的?」
「陳國棟。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還在用真名,但如果有姓陳的中年男人在那層樓里管事,你幫我留意一下。」
林晨應了一聲:「好。我明天去找老趙聊聊。」
陳大鵬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林晨,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老趙那邊,也不要提陳國棟這個名字,就說是幫朋友打聽。」
「我知道分寸。」
陳大鵬掛了電話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上。
宏業大廈12樓這個節點,現在有了三條線在往它上面靠——
晴順縣的資金鍊、三年前的舊案卷、以及林晨在省城的渠道。
三條線最終會指向同一個人。
他把電腦關了,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出了辦公室。
……
與此同時,平安縣。
白江飛和王燕從麵館出來,沿著街道慢慢走。
王燕像是隨口提起:
「你之前說趙亦可的錢走兩條線,一條香港一條加拿大。那些轉帳記錄,你留著了嗎?」
白江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步才開口:「留著。」
王燕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嗎?」
白江飛沒有否認。
王燕又說了一句:「老關那邊,他手裡有渠道。如果你手裡的東西能跟他的渠道對上……」
白江飛停下腳步,看著她:
「老關想要什麼?」
「他想知道趙亦可的底牌。然後,在合適的時候出手。」
白江飛沉默了一會兒:「我手裡的東西,不只是趙亦可的底牌。它也能把我自己搭進去。」
王燕看著他,沒有追問。
她知道白江飛說的是實話——
那些轉帳記錄上有他的操作痕跡,交出去,他也要承擔後果。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再開口。
走到一個路口時,白江飛忽然停下來,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像是在做決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
「我手裡的東西,不只是轉帳記錄。
還有蔣冬梅的通話錄音——
她親口說過『等價格推到位,廣濟堂整個供應鏈就斷了』。
這句話如果交出去,蔣冬梅跑不掉,趙亦可也跑不掉。」
王燕看著他:「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的是,如果這些東西交出去了,我自己也跑不掉。
那些轉帳記錄上有我的操作痕跡——
我在平安縣收了半年貨,經手的資金超過千萬。
這些事,查起來一查一個準。」
王燕往他身邊靠了半步,肩膀挨著他的手臂。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的老闆出事了,你一樣跑不掉?」
白江飛沉默許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但我沒有選擇……走一步算一步吧。」
王燕看著他,語氣很認真的說道:
「如果有一天,蔣冬梅進去了,趙亦可進去了。你覺得她們會替你瞞著嗎?那些轉帳記錄、通話錄音,紀委的遲早會查到。到時候你不是『主動交代』,是『被查實』。」
白江飛的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收緊。
「主動交代和被查實,性質不一樣。」王燕又說了一句,「你自己清楚。」
白江飛當然清楚。
他在監獄裡待過,知道「主動」和「被動」之間的差別有多大。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裡攥著一把鑰匙。
「這是保險柜的鑰匙,U盤在裡面。」
王燕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鑰匙,沒有伸手去接。
「等時機到了,我再把東西交出去。在那之前,U盤先放在保險柜里。」
王燕點了點頭:「好。」
白江飛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看著王燕的眼睛,問了一句:「燕子,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王燕輕笑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就說了。」
「你……」白江飛頓了一下,「是不是很在乎我?」
「誰在乎你了?」
王燕說完,轉身走了。
白江飛笑了一下,迅速跟了上去。
走到旅館樓下的時候,白江飛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燕子。」
「嗯。」
「謝謝你。」
王燕沒有接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上了台階。
白江飛跟著上去,牽住她的手。
回到房間後,王燕先洗漱完,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白江飛攬住她的腰,往懷裡帶了一下。
王燕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了句。
「剛才,你問我是不是很在乎你。」
白江飛沒有接話。
王燕頓了一下:「從陌生到熟悉,又從熟悉到男女朋友……不在乎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你不要做傻事。」
白江飛沒有接話。
什麼是傻事?
他現在做的事情算傻事嗎?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拿錢辦事。
「謝謝你,燕子。」
他說著,伸手輕輕撫摸王燕的臉頰。
王燕仰頭看著他,沒有說「不客氣」「沒關係」這樣的話。
她只是看著他。
白江飛凝視著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然後,一個吻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