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出大概二十多分鐘。
他看到了那個岔路口,岔路口的指示牌上寫著「青山至雙河」。
他把車靠邊停下來。
上一次來的時候,他帶著李偉和老孫,站在路口看了幾分鐘就走了。
這一次只有他一個人。
他想看得更仔細一些。
他推開車門走下去。
岔路口很窄,水泥路面,邊角已經破損,露出下面的碎石。
他從岔路口往裡走了十幾步,站在那條窄路上,往山里看。
路兩側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灌木和雜草。
坡上能看到一些裸露的岩石,灰白色的,是重晶石礦脈的痕跡。
路不寬,勉強夠一輛車通行。
如果對面有車過來,必須有一方靠邊才能錯開。
他沿著那條路往裡走了一段,大概走了五六十米,在一個轉彎處停下來。
這個彎很急,幾乎是回頭彎。
路面外側沒有護欄,下面就是陡坡。
坡上長著雜草和幾棵歪脖子樹,再往下就是深溝,看不到底。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路面的邊緣——
水泥板與土路交界的地方有明顯的破損,像是被什麼重物壓過。
他站起來,順著彎道往下面看。
深溝里雜草叢生,看不到底,也看不清有沒有車輛殘骸的痕跡。
周順凱的車已經被拖走了,現場只剩下一些被壓過的雜草和樹叢。
他在轉彎處站了一會兒,腦子裡在還原那個場景——
晚上九點多,天已經黑了。
周順凱的車從青山鎮方向開過來,沿著這條窄路往雙河方向走。
這條路白天走都費勁,晚上視線更差。
車開到轉彎處時,對面或者後面突然出現了一輛車。
山路窄,躲閃不及,車頭一偏,衝下了陡坡。
他拿出手機對著那個彎道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回到車上繼續往縣城方向開。
回到縣城已經快兩點了。
他在路邊一家小麵館吃了碗面,然後開車去了縣公安局。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把車停在公安局大院,走進了一樓的值班室。
值班民警看到他的工作證,愣了一下,馬上站起來:
「陳書記,您稍等,我通知孫局長。」
「不用,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周順凱同志那個事故的案卷,是誰在保管?」
「在交警大隊那邊。我打電話讓他們送過來。」
值班民警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陳大鵬在大廳的椅子上坐下來等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從樓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走到陳大鵬面前,微微點了點頭:
「陳書記,這是周順凱同志事故的案卷材料。」
陳大鵬接過來,在旁邊的辦公桌上翻開。
案卷不厚,十幾頁紙。
他先從第一頁開始看——
事故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
事故地點:省道青山至雙河段五公里處彎道。
事故車輛:黑色帕薩特轎車,車牌號——江H·8L76A。
事故經過:車輛在轉彎處失控,衝出路面,墜入陡坡。
車輛嚴重變形,未起火。
傷亡情況:車內三人當場死亡。
事故認定:因夜間視線不良,山路彎急,車輛操作不當,導致失控墜崖,屬意外事故。
陳大鵬翻到第二頁,是現場照片。
他仔細看了一遍——
車輛翻在坡底的深溝里,車頭朝下,車身嚴重變形。
車頂凹陷,車門扭曲,玻璃碎了一地。
照片是第二天白天拍的,救援人員正在用繩索往下吊人。
他翻到第三頁,是現場勘查記錄。
他逐行往下看。
車輛位置、變形程度、散落物分布、路面痕跡……
看到第三頁末尾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案卷里沒有提到手機。
他往回翻了一遍,又從頭翻到尾,確認自己沒有看漏——現場勘查記錄里列了車輛、遺物、散落物,但沒有提到任何一部手機。
陳大鵬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那個民警:
「周書記的手機,有沒有找到?」
民警愣了一下:「案卷里沒有記錄,應該是沒找到。」
陳大鵬沉默了一會,心想:周書記出事之前,給市紀委值班室打過一個電話。那個電話是他自己的手機打的。如果手機不在現場,那它在哪裡?
但他沒有問旁邊的民警,猜測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陳大鵬繼續往後翻。
案卷第五頁是事故現場周邊路段的排查記錄。
他看了一遍——
記錄里只排查了事發前後經過省道卡口的車輛,沒有提到那條岔路附近的土路。
他又翻了一頁,看到一張事故現場周邊的簡易地圖。
地圖上標註了事故車輛的位置、救援人員進入的路線,但沒有標註任何其他車輛的行駛軌跡。
陳大鵬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兩個疑點。
第一,周順凱的手機不見了。
第二,事故現場附近有一條偏僻的土路,案卷里沒有任何關於那條土路上過往車輛的排查記錄。
他把檔案袋合上,還給民警:
「孫局長在嗎?我想跟他聊聊。」
「在,我帶你上去。」
孫彪的辦公室在三樓。
陳大鵬推門進去的時候,孫彪已經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了。
他是個大塊頭,一米八幾的個子,肩膀很寬,穿著警服,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帶著笑,聲音洪亮:
「陳書記,稀客稀客,快坐。」
陳大鵬在沙發上坐下來。
孫彪給他倒了杯水,自己在旁邊坐下。
「陳書記今天來,是為周書記的事情?」
「嗯,作為新來的同志,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我剛看了案卷,有幾個地方想跟孫局長了解一下。」
「你說。」
「周順凱的手機,案卷里沒有記錄。現場找到了嗎?」
孫彪的笑容沒有變,語氣也很自然。
「這個……現場清理的時候,確實沒有找到手機。可能是摔出去掉在溝里了,後來搜了幾遍沒找到。」
「如果手機不在現場,會不會是被人拿走了?」
孫彪沉默了幾秒:
「這個可能性不大。現場救援的時候,車裡的公文包、筆記本、錢包,都在。手機可能是摔出去的時候掉在草叢裡,後來被水沖走了,或者被什麼東西埋了。那個溝很深,有些地方人下不去。」
陳大鵬沒有追問,換了一個問題:
「案卷里沒有提到事故現場附近那條土路的排查記錄。那條土路平時有沒有車輛經過?」
孫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條土路是以前礦上修的便道,早就廢棄了,平時沒什麼車走。我們當時也去看了看,路面沒有新鮮的車轍印,就沒往案卷里寫。」
「沒有新鮮車轍印?」
「對,路面是土路,如果最近有車走過,應該能看出來。我們的人下去看了,沒發現什麼異常。」
陳大鵬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表面客氣道:「謝謝孫局長,今天先到這裡。」
「陳書記客氣,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回到車上,陳大鵬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靠在座椅上,把剛才孫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孫彪的解釋還算流暢,每一個問題都答得上來,但有些問題答得很勉強。
作為一名公安人員,竟然說了這麼多毫無根據、模稜兩可的判斷?
這很不正常。
手機掉了、土路沒車轍……
每一個解釋單獨看都說得通,但放在一起,就讓人覺得有些刻意。
陳大鵬發動車子,駛出公安局大院。
他想起何穎之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如果一個人回答得太完美,那要麼是他真的沒問題,要麼是他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很顯然,他認為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