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寧聰的笑聲從喉嚨里叫出來,越來越大,迴蕩在空曠的城牆下。
城牆上的槍口沒有動,城牆下的人也沒有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都覺得那個在文明社會高高在上的富二代瘋了。
楊彪的臉繃著,「少爺……」
他也不知道這二世祖想要幹什麼,但看他的樣子,不是失心瘋就是羊癲瘋,他試探性的喊了一聲。
楊寧聰突然停止了笑,在所有人注視下,用拇指撬開了那個巴掌大的鐵盒。
他沒有半分猶豫,拿起那管黏稠的黑色藥劑,另一隻手擼起袖子,露出那隻與島上格格不入的大嫩手。
「少爺!」楊彪察覺到他要做什麼,臉色變了,往前撲了一步。
晚了。
楊寧聰已經將針頭對準自己的肉皮,用力扎了下去。
黑色的液體被一點一點推進血管。
楊彪的腳步停在半路,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
他眼睜睜看著那管藥劑空了,看著楊寧聰隨手把針管扔在地上。
「你……」楊彪的嗓子堵住了。
「你他媽瘋了!」楊彪看著地下空管,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罵楊寧聰。
楊寧聰站在原地,袖子擼在胳膊肘上方,針孔處滲出一滴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他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針孔,臉上沒什麼表情。
楊彪看著他,這個少爺從小到大,被蚊子咬一口都能罵半天。
打針的時候護士還沒碰到他,他先叫上了。
如今一管來路不明的東西灌進身體,他連眉頭都沒皺。
但恐怕他好不容易硬了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
這管藥的顏色和以往楊家人打的那些完全不同。
那些藥劑是暗紅色的,帶著血腥氣,注射以後幾分鐘就開始起反應,骨骼生長,黑毛覆蓋,整個過程雖然痛苦,但好歹是已知的路徑,打了以後變成什麼樣,能不能活,大致有數。
可這管是黑的,稠得跟焦油一樣,裡面還有肉眼可見的顆粒在遊動。
而且以前那些,打的標籤是三,而這個是四。
萬一這藥比三還狠呢,而且還不成熟呢!
況且,楊寧聰是一個從來沒吃過苦的少爺,一個被楊家上上下下用最好的東西養了二十多年的身體,底子肯定不如楊家保鏢。
這管黑色的東西灌進去,真要起了反應……
楊彪不敢再往下想。
城牆上,林帆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看見了楊寧聰扎針的全過程。
幾十米的距離,經過兩次強化的視力,一根針進皮膚的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周凱也看到了,嘴張得老大,缺牙的豁口呼呼漏風。
「帆哥,這小子把那玩意兒打進去了?」
林帆沒應聲。
城牆下,楊寧聰在等著身體發生變化。
他的腦子裡,還是楊雄兵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還有那句「扶不上牆的東西」。
是啊,扶不上牆。
沒了楊家,沒了楊雄兵,他連條狗都不如。
跑了兩天兩夜,他想明白了。
與其當個拖油瓶,等著被人嫌棄,最後死在哪個角落裡,不如賭一把。
賭贏了,他有力量,能親手給楊雄兵報仇。
賭輸了,楊寧聰苦笑一下,反正沒了楊雄兵,他註定活不到救援來到那一刻,他不打這個藥劑,連賭的機會都沒有。
慢慢的,楊寧聰的臉開始變得扭曲。
他不知道具體哪裡痛,那痛覺就像從五臟六腑穿出來一樣。
楊寧聰忍受不了這種疼痛,身體弓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嗬嗬聲。
他跪倒在地上,兩隻手撐著泥土,指甲深深陷了進去。
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遊走,從手臂一路竄上脖子,撐起一個個拳頭大的鼓包。
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被一寸寸碾碎又重組。
「啊……」
楊寧聰仰起頭,脖子上的皮膚裂開一道口子,血還沒流出來,一片灰黑色的鱗片就從裂口裡頂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鱗片邊緣帶著血絲,迅速覆蓋了他的後頸,朝著臉頰蔓延。
「楊隊……這……」身後的一個獸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場景,明顯就跟他們獸化不一樣。
他們獸化不會出現傷口,只會長出黑毛,但是楊寧聰明顯不對勁。
楊彪跪在楊寧聰旁邊,想扶他,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
他不知道該碰哪裡。
楊寧聰的身體還在膨脹,肩膀的骨骼撐破了衣服,身高在一節一節地往上長。
城牆上的林帆把楊寧聰身上那些鱗片看的很清楚,這就是阿成身上那些。
這管黑色的藥劑,應該和阿成當初注射的,是同一種東西。
這應該加入了蛇類基因的變異血清。
這東西不穩定,阿成能扛過去,是因為他本身就有超自然能力。
楊寧聰只是個普通人。
林帆的目光落在楊寧聰的臉上。
鱗片已經爬滿了他的半邊臉,擠進了眼眶,原本的眼球被硬生生擠壓變形。
當楊寧聰的身體長到兩米多高的時候,變化突然停了。
那種瘋狂的生長戛然而止。
他維持著跪地的姿勢,身體劇烈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就徹底不動了。
過了幾秒,楊寧聰的身體一軟,往前栽倒。
「嘭。」
一聲悶響,他趴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少爺?」
楊彪試探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爬過去,顫抖著手,把楊寧聰的身體翻了過來。
那張半人半鱗的臉對著天空,眼睛還睜著,裡面的光已經散了。
這……死了。
楊彪的手指碰了一下楊寧聰的脖子,沒有脈搏。
他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看著楊寧聰的屍體,腦子一片空白。
楊老用命換回來的人,就這麼死了。
周凱看著楊寧聰那具半人半鱗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帆,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在這座破島上,想弄死一個人比踩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他自己就是從墳坑裡爬出來的,要不是林帆,他現在說不定已經嗝屁了。
但他跟楊寧聰好歹也算是一起啃過樹皮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