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誰都聽得懂趙方旭這番話的潛台詞——「你有個性」等於該收斂點了,「你很細緻」等於你效率太低了,「你很穩重」等於你想法太多了,「你心態好」等於你上進心不足。
尤其是最後那句「真話往往都不好聽」,是提醒,是警告,也是關懷。
趙方旭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該點的都點到了,又給每個人都留足了體面。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換了一個更鬆弛的語調:「大家把心擱到肚子裡。
諸葛主任之所以把會議定在這裡召開,就是想跟大家說說心裡話。
這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諸葛主任工作確實忙,走不開身,在省文旅廳大樓里開會最方便。
由此可見,諸葛主任對在座的各位也是體恤有加。
剛才肖自在同志和陳朵同志被單獨叫出去談話,就是為了能更好地了解情況、交流溝通、解決問題。
我們大家一定要支持。」
這話的意思更直白了——在政府機關大樓里開會,絕對不會拿人開刀,這是定心丸。
但前提是必須配合工作,不配合的話,你自己看著辦。
趙方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用一種既親切又認真的語調繼續說道:「既然是民主生活座談會,諸葛主任跟肖自在同志還有陳朵同志在做工作,我們大家也不要落下嘛。
該說什麼就說什麼,有話說出來,咱們總結一下,等諸葛主任回來後能更好地解決問題。
不要憋著,憋著說不出來,自己難受,日後可能還會苦惱。
實在是無話可說,那就不說——就是沒意見嘛。」
這句話的意思同樣很清楚:趁現在有問題趕緊先說出來,咱們內部先消化一下,別跟剛才那個愣頭青一樣,一開口就是「我要殺人」,搞得大家都下不來台。
要說就現在說,不說就別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在座的董事和大區負責人都聽明白了,部分臨時工可以不用聽明白,不說話就行。
趙方旭說完,給徐四遞了個眼神。
那個眼神很短暫,但徐四秒懂。
徐四把嘴裡的泡泡糖用紙巾包好扔進桌下的垃圾桶里,整了整襯衫領口,用一種輕鬆而真誠的語氣開了口:「趙董說得對呀。
咱們都是自己人,又沒外人,有什麼說什麼嘛。
反正我徐四是沒什麼問題,一切行動聽黨指揮。」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語氣從端正切換到了他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但又不讓人討厭的侃侃而談:「這半個月,我也是有幸跟諸葛主任一起工作過,當時趙董也在場。
咱諸葛主任啊,那是一心為民,我徐四佩服得那是——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他擺了擺手,「這可不是拍馬屁啊,這是學習和敬仰,發自內心的。」
他話鋒一轉,開始拿自己開刀:「當然了,這不是空話,我也正在做。
以前我徐四是有一點小毛病,自從受了諸葛主任的薰陶,已經改掉了。
大毛病沒有,小毛病嘛——酒啊煙啊,也不能說戒,只能說從以前的有癮,現在已經變成可抽可不抽、可喝可不喝了。」
他拍了拍旁邊竇樂的肩膀,「今天我跟竇樂老哥一起交流工作的時候,唯一身上的一盒煙還被老哥給抽光了。
現在我也就嚼嚼口香糖。
老哥,來一個?」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盒口香糖,很自然地掰了一粒扔進嘴裡,又朝竇樂遞過去。
在座的人看到這一幕,氛圍也被帶起來了幾分——可不是嘛,人家徐四也沒撒謊,現在那是混得風生水起,都成處長了。
雖說是副的,該叫處長還叫處長,再說了,也沒有正的,沒什麼區別。
竇樂接過徐四手中的口香糖,剝開錫紙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哼了一聲:「吸你兩根煙,你記我一天了。摳死去吧。」
語氣里沒了剛才的緊張和壓抑,多了幾分兄弟間才有的輕鬆和揶揄。
徐四嘿嘿一笑,拍了拍竇樂的後背:「這就對了嘛,老哥!放輕鬆,沒多大問題。
開會嘛,就是把事情放到桌面上,什麼話說開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他隨即站起身來,對著在座的其他人做了個提議,「各位,我提議啊,咱們趁著這次好不容易的相聚——大家也得有好幾年沒這麼開過會了吧,全員到齊。
趁著這次民主生活座談會,我們大家一定要學習諸葛主任的精神。
學習呢,就要先了解。」
他忽然偏過頭,用一種俏皮中帶著幾分恭敬的語氣,對著坐在不遠處的任菲說道:「大姐大,您人脈廣,能力出眾,了解的知識多,給大家分享一下唄,學習一下!」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人精神都跟著一振。
徐四口中的「大姐大」可不是一般人——華中大區負責人任菲,背景極深,開國元勛後代,與軍方關係密切,在公司里向來是最低調也最讓人不敢小覷的存在。
眾所周知,諸葛主任是軍方出身,在座不少人都認為任菲和諸葛明走的是同一條路,想從任菲嘴裡聽到點乾貨。
任菲原本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她今天是素顏,穿的也只是一件款式簡潔的深色便裝,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低調得幾乎不起眼。
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冷氣場卻讓周圍所有人都不自覺地保持著距離。
聽到徐四點自己的名,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聲音依舊是那種清冷而平穩的調子,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份鄭重:「徐四,你的話太密了。
問我——你是問錯人了。
我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我跟你們了解的都差不多。
我只能告訴在座的各位——」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不要想著去調查諸葛主任。
那不是鬧著玩的。
國家想讓大家知道什麼,大家就知道什麼。
不要好奇心太強。
就算是我知道的比你們多一點,我也不過是更敬畏和學習罷了,自愧不如。
哦對了,你們問我還不如問黑管兒。」
在座的人聽到任菲這番話,心裡都對諸葛明更加敬畏了幾分。
任菲已經是在場所有人中公認最有能量的一位了,結果人家親口說「自愧不如」。
不過最後那句「問黑管兒」,倒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坐在任菲對面一直低頭不語的黑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