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朵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她的步伐比進來時輕盈了許多,不再是那種低著頭怯生生的、縮在殼裡的姿態,而是挺直了腰,微抬著下巴,像一棵終於開始努力向著陽光生長的幼苗。
她打開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沒有直接走,而是轉過身來,面朝諸葛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沒有任何打折的鞠躬。
然後她直起身來,臉上綻放出一個明亮而乾淨的笑容。
那張總是清冷淡漠的臉上終於有了屬於少女的光彩和溫度,像是冰雪消融之後第一朵迎著太陽綻開的花:「謝謝你——明哥。
我會努力的。
不會讓你失望的。」
諸葛明坐在沙發上,笑著點了點頭。
他的笑容里有欣慰有溫暖,還有一絲壓在心底的很深的祝福。
他抬起手朝陳朵揮了揮,語氣里充滿了篤定的信任和鼓勵:「我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自己——千萬不要讓自己失望。」
陳朵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輕輕地帶上了門。
她站在走廊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嘴角依舊掛著那個乾淨而明亮的微笑。
她朝會議室的方向走去,步伐輕快而堅定,背影被走廊盡頭的天光拉成一條長長的、筆直的線。
那條線的方向不再是迷茫和黑暗,而是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走向一個由自己決定的人生。
……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匯聚過去。
陳朵站在門口,走廊里的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黑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圈淡淡的銀邊。
她走進來的步伐輕盈而平穩,不再是之前那種低頭含胸、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影子裡的姿態,而是挺直了脊背,微抬著下巴,像一棵被壓了很久終於破土而出的幼苗,迎著光舒展開了第一片葉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身影緩緩移動。
她的臉上有明顯的淚痕,眼角還殘留著一抹沒有完全褪去的紅潤,誰都看得出來她哭過。
但此刻那張臉上洋溢著的,卻是一種無法掩飾的、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興奮和喜悅。
那是一種被關在黑暗裡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之後才會有的表情,是一種被告訴「你可以選擇你自己的人生」之後才會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明亮。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目光在她臉上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陳朵在笑。
那個從來不笑、從來不敢笑、從來不知道笑是什麼的姑娘,此刻嘴角掛著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輕輕拉開椅子坐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廖忠,又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每一個人,用一種抑制不住的、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語氣說道:「老廖——大家!明哥給了我選擇和新的人生!我要去讀軍校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好幾秒。
陳朵的這句話,在所有人的腦海里劈了三道閃電——明哥。
選擇和新的人生。
軍校。
三個關鍵詞,每一個都像一顆被扔進平靜湖面的巨石,砸得在場每一個人心裡翻江倒海。
有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正在筆記本上寫字的筆尖頓住了,有人原本靠在椅背上微微後仰的身體不知不覺地坐直了。
全場震驚,無一例外。
廖忠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了。
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不是站起來,是彈起來,椅子的扶手被他猛地一撐,往後滑了好幾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隱隱跳了一下,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嗓音大到整個會議室每個角落都在嗡嗡迴響:「朵兒——你說什麼!」
趙方旭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平穩而沉著,帶著一個董事長特有的控場力和分寸感,不輕不重地落在廖忠的耳朵里:「廖忠同志——別激動嘛。」
廖忠正處於被震驚、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裹挾之後的本能反應中,下意識地就懟了回去。
他猛地轉頭看向趙方旭,嗓門絲毫沒有收斂,語氣里充滿了被冒犯之後的不服和急躁:「我激動了嗎!」
趙方旭的面色沒有一絲變化,只是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用同一種平穩而沉著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廖忠同志——坐下。」
那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廖忠頭上。
廖忠的嘴唇還在微微顫抖,還想說什麼,但趙方旭眼鏡片後面的目光讓他把所有的情緒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柱的建築,肩膀塌了,後背彎了,然後無力地坐回椅子上,像自由落體一樣沉甸甸地砸進椅墊里。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對面的陳朵,那雙被粗獷的五官包裹著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不甘和一種被剝奪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深深失落。
陳朵看著廖忠的反應,眼神里有一絲疑惑和不理解。
她不明白老廖為什麼反應這麼大,但她從老廖剛才那句「你說什麼」的語調里,聽出了一種熟悉的溫度——那是關心,是急切,是某種被她習慣了但從來沒有好好去理解的牽掛。
她歪了歪頭看著廖忠,那雙暗綠色的眼眸此刻清亮得像雨後的深潭。
趙方旭轉向陳朵,語氣切換到了一個更加溫和、更加親切的頻道。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用半是詢問半是引導的口吻說道:「陳朵同志,先坐下,放鬆。
是不是諸葛主任讓你繼續回來跟大家一起開會——或者說是聊天?亦或者,你剛才所說的,是諸葛主任讓你來向大家分享的?」
陳朵坐下來,點了點頭,臉上那份興奮依舊沒有消退:「明哥確實是讓我回來跟大家分享我的決定——並且說相信我,會支持我。」
她又說了一遍那個稱呼——明哥。
在座的聰明人都聽明白了,明哥就是諸葛明。
這是諸葛主任的安排。
每個人都清楚陳朵的情況,正因如此,這裡面的水很深,深到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貿然開口。
當會議室里所有人都還在為陳朵的「軍校」兩個字暗自消化的時候,另一個房間裡的對話也正在進行,只不過方式和結果都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