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地匯聚過去,然後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個瞬間凝固了。
肖自在被軍人同志攙扶著走了進來。
那模樣,只要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得出來——這是挨打了。
還不是一般的挨打,是毒打。
鼻樑上架著的眼鏡少了一個鏡片,另一個鏡片也碎了半邊,裂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半邊臉明顯是被巴掌抽的,紅腫得老高,從顴骨一直腫到下頜,把眼睛擠得只剩一條縫。
嘴角還掛著一道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痕,嘴唇腫得微微外翻,張嘴喘氣的時候能看到牙床上赫然少了幾顆牙。
身上更不用說了,西裝外套上全是牆灰和碎屑,襯衫的扣子崩了兩顆,整個人灰頭土臉,像剛從被爆破的廢墟里被刨出來的倖存者。
沒有人敢說話。
所有人的腦海里都在無聲地放映著同一個畫面,但沒有人敢把那畫面說出來。
這是震驚嗎?不,比震驚更進一步。
陳朵被單獨叫出去談話,回來的時候滿臉淚痕卻笑容燦爛,告訴大家她要去讀軍校了。
肖自在被單獨叫出去談話,回來的時候被打得像剛從攪拌機里撈出來的,少了幾顆牙,走道都需要人扶。
極致的反差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從尾椎骨躥上後腦勺的寒意和茫然——諸葛主任到底是怎麼談話的?
竇樂的反應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加劇烈。
他的眼睛從肖自在進門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釘在他身上,再也沒有離開過,瞳孔微微收縮又放大,嘴唇不自覺地張開又合上。
別人看肖自在看到的是「被打慘了」,他看肖自在看到的是——一個自己帶了幾年都不敢動的人,此刻被人像一件需要返廠大修的破機器一樣攙了進來。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比害怕更深層的、混合了恐懼和敬畏的本能反應。
肖自在被攙扶著在椅子上坐下。
旁邊的軍人同志還很體貼地交代了一句:「同志,你用炁維持住自己的狀態,不用緊繃,適當地放輕鬆。這你應該會吧?」
肖自在點了點頭,還努力在紅腫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雖然那笑容在破損的嘴角和缺失的牙齒映襯下看起來比哭還難看:「謝謝同志——我會注意的。」
軍人同志點了點頭,站直身體環顧了一下四周,用標準的匯報口吻簡明扼要地說道:「領導讓我告訴在座的同志們——半小時後會來主持會議。領導有一個緊急文件需要簽署。」
他頓了頓,接著通報:「另請通知華東大區的竇樂同志,肖自在同志在省廳會議室造成的維修費用,由華東大區承擔。」
說完便轉身走出會議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消沉和壓抑。
本來剛才聽了陳朵的描述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和希望——畢竟確實是為了他們好,陳朵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個被毒蠱囚禁了十幾年的姑娘,此刻眼中有了光,腳下有了路。
可肖自在一回來,這極大的落差讓所有人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心裡暗自思忖。
只有坐在肖自在不遠處的馮寶寶開口了。
她歪著頭看著肖自在那張面目全非的臉,眨了眨卡姿蘭般的大眼睛,用一種四川口音十足的好奇語氣說道:「老肖——你做啥子去了?怎麼成這個熊樣了哦?你是被大領導揍了嗎?還是被那幾個很厲害的傢伙群毆了?你沒得事吧,疼不疼啊?等會開完會我還能見到你嗎?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嘛?」
徐四那叫一個尷尬。
他趕緊扯了扯馮寶寶的袖子,壓低聲音咬著牙說:「寶寶,注意場合。
現在是開會期間,關心同志的話等會議結束後再說。
坐好了!」
馮寶寶看見徐四瘋狂給自己遞眼色,點了點頭說了句「我曉得了」,然後老老實實地坐好。
在座的人聽到徐四的話,心裡更無語了。
那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這麼好聽?那是關心同志的話嗎?真會說啊。
徐四似乎想轉移話題,趕緊對著旁邊的竇樂說:「老兄,你帶來的人可能出了點問題,你關心一下,問一下嘛。
大家都挺在意的,畢竟咱們都是同志嘛。」
竇樂還沒開口,肖自在就先抬起了手,撐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
他忍著臉頰的劇痛,抬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拱手禮,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一字一頓真誠懇切:「我有一言,請諸位靜聽。」
會議室里所有的竊竊私語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每個人都看著他。
肖自在吸了一口氣,胸口的肋骨隱隱作痛,但他的聲音沒有一絲動搖:「我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我痛恨自己的行為舉止,我的言談。
用古人的話來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無恥啊,無恥。」
他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做一場鄭重其事的懺悔,又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過去幾十年的人生:「是諸葛主任喚醒了我的良知,驅散了我內心的黑暗,給我指引了更光明的道路。
我由衷地敬重他,感激他。」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然後轉身對著竇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竇頭兒,以前我給你添麻煩了。
從今往後,我老肖一定堅守紀律,完成任務。
同志們——我悟了。」
說完,他直起腰,筆直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開始閉目養神,用炁壓制體內的內出血。
剛才那番話說完,嘴邊又隱隱滲出了幾縷腥甜。
會議室里安靜了。
竇樂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仔細地、從肖自在的頭頂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回那張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臉,快速地眨了好幾下眼,像是還沒有完全消化這個現實。
但他至少能確定一件事——他最頭疼的、天天吵著要殺人要辭職要跑路的肖自在,好像被諸葛主任給解決了。
而且不是那種敷衍的、表面上的「解決」,是那種大徹大悟的、痛改前非的、恨不得把頭磕在地板上的「解決」。
他好像,不用這麼緊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