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廳的公共衛生間裡,水龍頭嘩嘩地響著。
張楚嵐彎著腰,雙手捧起涼水往臉上潑了好幾把,水珠順著下巴滴在黑色西裝的領口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對著鏡子裡那個額前碎發還在滴水的自己做了個深呼吸,又做了個深呼吸,努力平復心情。
一旁的徐四靠在洗手台邊上,雙手抱胸,嘴裡嚼著口香糖,用一種看珍稀動物般的眼神斜眼看著張楚嵐。
他終於忍不住了,用一種混合了不耐煩和過來人優越感的語氣說道:「你這小子,你激動什麼?你不要一遇到事情就屎尿多。
再說了,這是好事,領導找你談話,說明是對我們這段工作的總結,甚至是表揚。
並且這次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那就是表揚。
當然了,還要安排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龍虎山天師府的羅天大醮就要開始了。」
張楚嵐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過身來看著徐四,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和幾分不安:「我明白,四哥。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我就是有點緊張。
我自己的運氣太差了,從小就不順啊。
最近這幾天突然順了——我估計啊,接下來運氣又該變差了。
這叫什麼?這就叫陰陽互補吧,所以我有點慌。」
旁邊一直安安靜靜站著的馮寶寶忽然開口了。
她靠在牆上,雙手插在那件印著卡通圖案的衛衣口袋裡,歪著頭看著張楚嵐,臉上依舊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但又什麼都知道的表情。
她用一種軟綿綿慢吞吞的四川口音說道:「沒有人會一直運氣差下去的。
而且你那麼倒霉,絕對不是因為你的運氣差造成的。
你現在遇到的事情,絕對是因為你是個傻叉。」
徐四點了點頭,用一種翻譯官般的鄭重語調把這段話做了專業解析:「寶寶的意思是,有些人把所有的不順都歸結於運氣不好、時運不濟,但其實這只是給自己的失敗找的藉口罷了。
寶寶的總結看似簡單粗暴,但這種話只能從絲毫不會掩飾的人嘴裡說出來。
你能明白嗎,張楚嵐?」
張楚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恍然大悟之後才會有的清明和認可,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更加迫切的求知慾取代了:「四哥——您闖蕩江湖這麼多年,有什麼心得沒有啊?傳授我幾招唄。
就比如說,這個職場上啊,這個下屬對領導之間這種微妙的相處之道。」
徐四一聽這話,還是很樂意傳授幾招的。
他把嘴裡的口香糖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江湖老前輩開壇授課的架勢,語氣也切換到了那種「你算是問對人了」的鄭重模式:「你這小子還是上道。
那我就傳授給你幾招。
你記住啊——在這個世界上,你只需要在意三種人的聲音:比你強還管你的、無條件接納你的、給你錢的。
這三種人對你說的話,才值得你過腦子。
其他的,都他媽的叫道德綁架。
明白不?」
張楚嵐連連點頭,眼神里的求知慾更濃了:「明白明白,這個我還是略懂。那這個跟領導相處呢?」
徐四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像是在黑板上寫板書。
他開口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被多年社會經驗淬過的,簡潔有力,意味深長:「跟領導相處——你就記住這幾句。
領導發火的時候是在解決事,沉默的時候是在解決人。
跟領導爭吵是為了走近,沉默是為了走盡。
其他的我就不跟你多說了,還是要靠自己去體會。」
張楚嵐把這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比剛才進來洗臉之前平靜了許多。
他抬起頭來,用一種大徹大悟之後重新找到人生方向的鄭重表情開了口:「我明白了——偷過狗,賣過友,現在只想一心跟黨走。早上好,我的寶兒姐四哥。」
話音一落,他忽然看到了站在徐四身後不遠處的馮寶寶,又聯想到剛才馮寶寶對自己那番直擊靈魂的評價,然後猛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小便池,隔間,牆上掛著的「節約用水」標語。
他的表情從大徹大悟瞬間切換成了一種被雷劈了般的驚恐,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不是——寶兒姐,這是男廁所啊!」
……
敲門聲響起,三下,節奏均勻。
諸葛明從文件中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語氣平穩而清晰:「請進。」
門被推開,三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徐四,步伐沉穩但速度比平時慢了幾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馮寶寶站在中間,依舊是那副什麼場面都見過但也什麼場面都不在乎的表情,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腦袋微微歪著,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張楚嵐跟在最後面,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卻出賣了他——嘴角掛著標準的職場微笑,眼神里卻藏著一隻被貓盯上了的老鼠般的警覺。
三個人在辦公桌前自動排成了一排,規規矩矩,老老實實。
沒有人先開口,也沒有人亂動。
諸葛明見狀,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向他們,伸出手朝靠牆那張深棕色皮質沙發的方向輕輕一引。
動作自然而隨和,沒有半點領導的架子,臉上的笑容溫和而真誠,像是在招呼幾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三個人這才挪到沙發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徐四坐在最左邊,脊背挺直但不敢靠實沙發靠背,只坐了半個屁股。
馮寶寶坐在中間,倒是很放鬆,往沙發上一靠,雙腿伸直交叉擱在茶几腳上。
張楚嵐坐在最右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被班主任談話的轉校生。
身後的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嗒聲。
諸葛明走到茶几前,彎腰拿起茶几上的茶壺,笑著開口說道:「要喝茶嗎?紅茶還是綠茶?」
徐四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彈了起來,伸手做了個「您別忙了」的姿勢,但不敢真的去攔領導手裡的茶壺。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謙虛和真誠,既不過分諂媚又不失恭敬,把自己不懂茶的弱點包裝成了一個向領導請教的積極姿態:「諸葛主任,您別忙了,您別忙了。
說實話,我這個人也不太懂茶,什麼紅茶綠茶的,對我來說都是解渴的。
領導喝什麼茶,我就跟著喝什麼茶,今天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向領導學習學習茶文化,也算是進步了。
您建議喝什麼,我們就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