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字都念得很認真,斷句卻離譜得像是把標點符號扔進了攪拌機。
站在旁邊的張楚嵐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被格式化了,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旁邊的王也本來正在喝一口隨身帶的礦泉水,聽到這個斷句差點把水噴出來,硬是咽下去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徐四嘴裡的口香糖直接忘了嚼,就那麼粘在後槽牙上一動不動,整個人呈現出一個標準的宕機狀態。
徐三的眼鏡片反射了一道白光,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點什麼但愣是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就連一貫天塌了都不關自己事的馮寶寶也歪了歪頭,眉頭極其罕見地皺了一下,然後抬頭扯了扯徐四的袖子,用一種困惑而認真的語氣小聲問道:「徐四——這柱子經是這麼念的嗎?怎麼感覺哪不對呀?」
徐四連忙咳了兩聲,用手背擋住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但嘴角在拼命往下壓:「寶寶,別說話。每個人的理解不同。」
但諸葛白還沒有念完。
他吸了一口氣,目光移到了右邊那根柱子上,繼續用同一種認真的、一字一頓的、把標點符號徹底無視的斷句方式念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張楚嵐在心裡用盡了他這輩子所有的詞彙量進行了一次無聲的感慨——聽了白兄弟的道德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有的反派會走火入魔了。
難怪拿著正版的武功秘籍,有的人可以練得出神入化,有的人也能走火入魔,直接就是一個「道生所有」「人法所有」。
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這下有了具象化的展示。
我的天啊。
諸葛白似乎自己也察覺到好像哪裡不太對。
他放下相機,歪著頭看著柱子上的鎏金文字,撓了撓鴨舌帽的帽檐,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轉頭問道:「老天師——我是不是念錯了?」
張之維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但很快就被他用更高的修為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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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著走上前,蒼老的聲音溫潤如舊,沒有一個字是在嘲笑,沒有一個字是在糾正錯誤,而是用一種極其委婉、極其慈祥、像是在給自家小孫子講解課文的方式緩緩道來:「小施主,這兩根柱子上刻著的是道德經,道家的經典著作,出自老子。
這是這麼念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沒什麼值得參考學習的,不過是書本上的經典著作。」
他頓了一下,用一種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的委婉方式繼續解釋道:「主要是跟現代的課本差距有點大。
這柱子上沒有寫標點符號,導致了斷句的問題。
這是我們龍虎山天師府的問題——回頭老道就讓人把標點給加上。」
諸葛白低頭小聲念了一遍,帽檐下的眉頭皺成一團又慢慢舒展開,然後抬起頭眼睛一亮,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拍了一下大腿:「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麼讀就沒問題了。
果然是我讀錯了嘛。
多謝老天師指正,果然道家文化還是博大精深,不好滲透啊。」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張之維說:「老天師,打擾您了。我要先去接一下我的父母,他們也來了。」
張之維的白眉微微揚起,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鄭重而驚喜的神色。
他雙手抱拳,微微前傾身體,語氣里的客氣和尊敬比剛才又厚了一層:「是武侯派的貴客到了嗎?小施主的父母——武侯派的當代族長?還真是給老頭子我面子。
老頭子我隨你一同去迎一迎。」
這話說得委婉而客氣,但分量十足——能讓老天師親自去迎的客人,整座龍虎山上也沒幾個。
諸葛白感激地行了個禮,也沒推辭,畢竟能讓老天師親自去迎,也是很有面子的事。
他笑著道了聲「那就多謝老天師了」。
張之維點了點頭,轉身對張楚嵐交代了一句,語氣從剛才的慈祥變成了一種溫和而鄭重的叮囑:「楚嵐啊,你先去後山集合吧。晚些時候我會去找你,有話要跟你說。」
「是,師爺。」
張楚嵐應了一聲,站在原地目送師爺和諸葛白並肩朝山門方向走去。
一老一少,一個白髮蒼蒼,一個藍帽輕快,背影在正殿前灑滿陽光的廊道上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眨了眨眼睛,臉上的表情混合了困惑、感慨和一種被命運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後的認命感,轉頭看著旁邊的徐四,攤了攤手:「那什麼,四哥——我師爺剛才還準備拉著我說話,現在就往後延遲了。
這似乎猝不及防啊。
本來我還以為師爺會跟我說說我爺爺的事情呢。」
徐四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著幾分兄弟間的安慰和過來人的通透。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講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沒有人會明說的道理:「楚嵐啊,有些東西心裡明白就行。
你師爺夠看重你了,這羅天大醮就是為你辦的。
不過,他首先要保證的是這偌大的龍虎山天師府的傳承,必須要傳下去。
這是老天師身為天師的職責。
再者說了,人家武侯派的當代族長都來了,去迎一迎也沒什麼問題,情理之中嘛。
面子都是互相給的。
不要想太多。
走吧,我們先去後山吧。」
張楚嵐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到腦後,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標準的張楚嵐式笑容。
他轉向王也:「王道長,你呢?要跟我們一起嗎?」
王也雙手抱在腦後,微風吹動他道袍的下擺和丸子頭上細碎的鬢髮,語氣灑脫得像山間自在的鳥鳴:「那當然了。
雖然貧道的目的是為了見我那傳奇老師,但人家來是工作的,咱不能給人添麻煩。
再說了,貧道也是參賽選手,在後山總歸能見的嘛。走著。」
一行人便順著石階的方向,朝著後山走去。
山風迎面吹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遠處隱約可聞的鐘聲。
……